[长篇]生无葬身之地

来源: *樱樱* 2005-05-02 23:22:00 只看该作者 |阅读模式
这些不过是些装饰品,是一把野花、一件礼物。把它送给我最亲爱的人。只有那些像血一样流动在我身体里的感情才是我内心真正的火焰。
   ————《灵魂出窍》
  
  
  引子
  
  很多年来,平安镇总穿透往事,回到我的记忆。夏日的黄昏或午后,所有的人都围绕到陆家的院落里,白色炊烟在亚热带潮湿的气流里袅袅升起,很多细小的灰尘在阳光里飞舞,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干燥的青草气味。一幢长方形的平房,青瓦红砖,住了约十户人家,很多的面孔在那里转换过。我记起那里地处亚热带,在遥远的春日,湛蓝色的天空云彩浓烈洁白如棉絮堆,大朵火辣辣的木棉花满山遍野…..
  那些花朵,都开成碗状。木棉树很高,花最盛的季节,树身上找不到一片枝叶,满树的鲜血肆无忌惮地伸向天空。
  那种鲜红隐藏了我所有成长的秘密。
  为了确保不会遗忘,不会让记忆在幽明幽暗的时间里黯然湮灭,一次又一次,我试图将记忆的残存部分记录。那些一串串的深水珍珠活灵活现地潜藏在某处湿地。我要把它们连接起来,拓荒者徒劳而绝望地挖掘深海淤泥,把里面的贝壳,破蟹烂虾一铲而尽,阳光之下,烟囱、浮尘、少女与蓝天,在时间的背景中重现,不可抹杀的是时间,可以遗忘的,也是时间。
  重构的记忆决然不是原始的记忆,它必须会有些部分模糊不清,它必然会有些部分有悖于常识与逻辑,它必然会多出一些枝节,又省略一些枝节,最后,得到的那幅画卷将不再是时空里原始存在的画卷,它必然被时间冲刷、被空间抚慰,它将被远远地悬挂在某个闪烁不定的夜晚,孤独地凝望着那片红色木棉。
  我知道,我早已经死去,在很多年前,第一次木棉开放的季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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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发
*樱樱* 2005-05-02 23:32:03 只看该作者
  李小丫会飞
  
  所有的死亡都是一种飞,世界是一个奇妙谜语,充满了温暖的悖论。比如:女人的身体年轻而柔软,如遥远的挪威森林,山峰挺拔,绿草茵茵,贫瘠的荒漠开满油菜花,更远的地方,湖水宁静。湖水是一面冰冷的镜子,它易碎而坚硬。于是,有一天清晨,我看见自己从墙上砰然跌落,碎屑遍地,以一种不屈不挠的坚硬姿态刺进我的心脏,血液凝固,只剩下我愕然面对时光的眼睛。我的躯壳在刹那间变老,谁说女人不懂得什么叫世事沧桑,不信,你看那满地的鲜血淋漓。
  时间只留下一片废墟。
  如果没有时间,我是否就可以颠覆生前所有的故事,接受我曾嘲笑的,把轻蔑过的一切如获至宝?
  废墟不会说话。我剩下的,只有回忆。
  这是一个已经死去的女人的回忆,只在在记忆中,我才拥有真实。
  
  科学证明:这具躯壳的生成方式决定了脑袋里的思维方式。从前,我曾经读过很多书,拿了很多学历,所以我相信科学,同时也非常迷信。
  所有的人都是非常奇怪的综合体。
  这种迷信是有缘由的。很久很久之前,从人生最早的记忆说起。
  我在飞。
  我生来就与众不同,对灵魂深处的故乡,我先知先觉。
  那一天,到处开满了洁白的棉絮,天蓝得透明,云彩是蓝布上的可爱印花,我停留在一朵印花上,茫然四顾。
  有一个声音不停地重复询问:
  我是谁?我是谁?
  这种询问是一种姿态。风声在响,风掠过发鬓,直灌耳际,那些‘我是谁’也随风起舞,整个天空里都是它的回音。我甚至可以清楚地看见自己:无色、透明。当然我不知道,那将是接下来的一生中最接近透明的时刻。一个灵魂在寻找归宿,它的笑声比萨宾娜金色的号角更雄伟,轻盈得不堪一击。从此以后,我注定要用一生的时间重寻这种轻盈,我会有五颜六色的五脏六腑,以及比芭比娃娃的衣裳还多彩的情绪:欢笑、悲伤、悲哀、狂喜。我曾经光滑如那只狮子猫的皮毛,而后惭惭地,皱纹开始显现,最后,我终于成功抵达青春的终点:一只干瘪的核桃壳。
  轻与重,自由与责任,理想与现实,爱与遗忘,梦里与梦外,青春与苍老,一切存在必得分为两端,一侧是彼,一侧是此,我飞向彼,我飞向此,我满心焦虑,需要一种厚重的东西可以停留,这样,我才能感觉到双脚触地,那种安稳是一种具体,我做为一个具体的人从此存在。
  我在飞。
  我是谁。
  就这样成为人生最初记忆。
  突然间,我感觉到了坠落。不知在哪一点开始,我在坠落,这过程漫长无边,就象多年后我从十八层楼上跳下来,闭着眼睛,听见风声。这坠落总不能在瞬间完成,它显得迟迟疑疑,而义无反顾。
  然后就感觉到了大地。
  我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很大的房间里。我站在屋中央,握着一把扫帚,茫然四顾。猫刚刚睡醒时,总是睡眼懵懂,迷惑不解,那就是我那一刻的神情。而且,我在扫地!屋角的沙发上并排坐着两个人,他们看上去很熟悉。我明白过来他们是爸爸妈妈。然后,我想起了自己的名字。
  一袭灵魂钻进了一个躯体里。
  我叫李小丫。
  
  骑扫帚的小女巫
  
  李小丫是从天上落下来的。坠地的那一刻,握着一把扫帚。她坚持这种说法,虽然长大后她一直没想明白为何三岁的孩子就开始握住扫帚扫地,而且,从小到大她一直是爸爸妈妈的掌上明珠,不曾做过半桩家务,然而,她就是清清楚楚地记住了那幅图画。
  生命起源于此。
  再后来,她自以为是地想通了这桩事情的缘由,开始聪明地说:人是有灵魂的。灵魂寄附于一具躯壳,一个特定的ID身上。灵魂是一只寄居蟹,总有一天,它也会随着肉身的消亡而再度飞翔。
  她固执地坚持这种观点。
  她有女巫的天赋,比如,有一次,她弄丢了一串钥匙,在一连三天四处寻找都毫不收获的情况下,她做了一个梦,梦见在床下找到了钥匙。醒来后她将信将疑地翻了翻床底,那串钥匙果然好端端地躺在那里,藏身于一堆乱鞋之中。
  有段时间,她的确很象女巫,喜欢穿黑衣,做各种各样似乎意味深长的恶梦,梦的形式在现实生活中总以各种隐喻的形式得以重现,邻居家那可爱的五岁女孩每每经过她家门口时,对妈妈说:
  “巫婆姐姐的窗帘又关了。”
  难道这一切都和人生的最初印象有关?关于一个握着扫帚的小女孩,那把扫帚是工具,有一天,她终将骑着它远去?
  幸好,当她学会和各式各样男人交往的时候,没有任何一个男人因为她的存在出现暴病,或者倒上奇怪的霉。否则,那落地的一刻就不再是浪漫的骑扫帚女巫,而变成扫帚星转世。这会让她更自惭形秽,缺乏勇气,自我评价过低,在那条通往死亡的路上,更垂头丧气。
  垂头丧气不是她喜欢的表达方式,从小,她就喜欢做女英雄,悲剧中的女英雄总是把自己置身于不能复归的情景,越是挣扎,越走进悲剧。她们喜欢悲壮的感觉,生得崇高,或自以为崇高,死得却总不够伟大,大多数的死亡会显得琐碎而猥琐,远远超过女英雄们的期待。
  除了美狄亚,那是一个真正的英雄。
  
  
#2
*樱樱* 2005-05-02 23:38:25 只看该作者
  记忆里还有这样的画面。
  她常常站在村里的自留地旁,眺望远方。田野里长满了绿油油的牛皮菜,农民们大片大片地割来喂猪。成串成串的豇豆沉重地弯下腰来,远处的麦子开始抽穗,微风吹过,空气里弥漫着青草的味道。不远处,一些孩子在地上用粉笔划了一些格子,正在玩‘跳房子’。李小丫不和他们在一起玩,事实上,从那时起,她就是个孤僻的孩子。她很少和其他孩子在一起玩捉晴蜓、麻雀的游戏。人们看到,那个小女孩总是形单影只,站在院子东面的自留地旁,呆呆地望着不知是自己脚趾头,还是身边的土地。
  我是谁?
  她表情严肃,不停追问。那样的时刻不止一次。真是个让人头痛的问题,所以最后她只好失望地放弃。她没有坚持追问。后来,她和所有的孩子一样,在成长后丧失了创造力和童心,她不再进行这种哲人的思考。忘却了这记忆。
  真正地长到了学会思考的年龄时,李小丫又记起了那段记忆,她很惶惑:为什么那么小的孩子会有这么沉重的思考。这思考对象,竟然直指人类社会的三大难题: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往哪里去。
  思考不代表结论。思考也不代表李小丫会变成哲人。她不过生长在山里,会在放学后背着背篼,拣木棉花来喂猪,象所有诚诚实实的乡下孩子。
  
  李小丫一直牢记于心的,还有另外一桩事。
  她出天花了!
  八十年代初,天花已几近绝迹。可在那荒凉偏僻的P城郊区,它仍然偶尔地钻了出来。这偶然的概率将绝不会被记载入现代医学史,有太多的偶然,人们都可以主观地去忘却,一笔抹去其存在。而那场天花留给李小丫的,就是额头正中央的一粒疤痕。
  七岁,她已经开始是小学三年级的学生了。她天资聪颖,四岁就可以把唐诗,九九乘法表正着背,倒着背,横着竖着,都背得滚瓜烂熟。七岁那年,她已经成为那座坟山背后的平安中心小学的大队委员。手臂上戴着三道杠,儿童节合唱时表情严肃地做指挥,出操的时候站在队列的最前面,神气十足。
  然后,天才儿童李小丫出天花了。
  刚开始,她只是发烧。家里人都没有十分在意。然后那烧的温度就慢慢地高了起来。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浑身滚烫。已经有整整一天粒米未进了。而那天,偏偏父亲在城里出差,母亲又必须去上课。直到晚上七点过,才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家。然后母亲发现李小丫的脸红烧得通红,呼吸急促。她大惊失色,背着李小丫就往三公里外的医院跑。在那之后的整整三天三夜,李小丫一直高烧不退,神智不清。她一直在做梦,梦见很高的山林,她想爬上那山去采蘑菇,却迷了路,走来走去,总是走回原处。她走呀走啊,走了很久很久之后,终于走到了一条河边。河的颜色昏黄,微微泛黑,河上,有一座独木桥。李小丫摇摇晃晃地就朝那独木桥走过去。
  桥前面站了一个男人。他穿着黑色的棉袄,胡子拉杂,背微驮,棉袄的有些地方,都泛出了白色的棉花。他的左边眉毛上方,有一颗黑痣。
  “李小丫,你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李小丫抬起头,惶然地看着他。
  “你还不回去,你妈妈在找你,你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李小丫‘啊啊’地两声,想说什么。她退了三步,然后碰到一块石头上,如同镰刀碰在石头上,响声清脆。
  然后她醒了。她看见头顶白色的天花板,母亲坐在身旁,疲惫地打盹,面容憔悴,眼睛红肿,好象刚刚哭过。父亲站在窗前,背对着自己。
  母亲说:“那肯定是你爷爷。你爷爷就长得那样子的。喜欢穿黑棉袄,眉毛上面有棵痣。他很喜欢你。”
  唯物主义者父亲对这种说辞有些不屑一顾。然而他张了张嘴,看到女儿死里逃了一回生,终于没出口亵神的话语。
  那场天花留给李小丫的唯一痕迹就是额头正中的一块疤痕。如果它是红色的,就活脱脱成了古时候,女孩子眉心的朱砂痣。然而,那是一块伤痕。它将伴随李小丫终身。
  算命先生说:这女娃子,她本来命相非常好的,可惜那块疤了。一生的运势,全破坏掉了。
  
#3
*樱樱* 2005-05-02 23:40:06 只看该作者
  那场高烧也部分地毁坏了李小丫的记忆。那以后,有相当长一段时间,她都不再记得问自己‘我是谁’这类高深莫测的问题了。然而她又有了新的关注:鬼魂。她留心的东西永远都不太适合一个小孩子,这和她的家乡有关。她是苗族人,三岁以前,生活在湘西。那块土地隶属武夷山脉,历来以土匪闻名于世,生长过太多离奇的故事。至今,那些林立的高山上仍然隐藏着很多山洞,每个山洞里,都埋葬过无数悲欢离合。这说明,她神经质的执著都是有遗传的,来自于某个暴烈祖先的血液。那祖先在一次与邻近部落的争斗中含冤而死,从此夜夜游浪家乡,一代一代地,依附在了某个后人的躯壳上。
  在湘西那个最古老的房子旁边,有一座坟山。到了夜晚,鬼魂就出来四处游荡。春天的瘴气弥漫着山林。有一天,李小丫的妈妈正在做午饭,青翠的韭菜、大蒜,红红的辣椒都摆放停当,她往锅里放油,同时不忘了看一眼摇篮里睡得很安静的小李小丫。这时候,小舅舅背着满背的牛粪进门了。
  “姐。”
  她瞟了他一眼,注意到小舅舅的背篼背得很歪。他脸色苍白,满面惊恐。汗水正淋漓而下,他还背着背篼,甚至没有去看一眼他最喜欢的小李小丫。
  “你怎么了?这么累?”
  “我刚才在山上,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跑了起来。我绕着山上上下下地跑了一整个上午,直到刚才,镰刀落到地上了,‘哐啷’一声,才清醒过来。”
  小舅舅的声音都颤抖了。
  而这种事情在那个被称为石头镇的乡村却一点也不奇怪。每个村民一生里,都会大大小小地碰上这么几桩奇怪的事情。比如:李小丫的妈妈年轻时去打柴,背了满满一背柴火,却突然鬼使神差,就往路旁的一个荆棘丛里钻去。那些刺棘划破了她的手、脚,她却恍然不觉。直到某一刻,福至心灵般地突然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悬崖边上,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那块看了会让恐高的人站不住脚的地方来的。那一刻,她骇得都没有力气尖叫出声,只能抛下背篼,抓起镰刀在荆棘丛里拼命砍出一条路回家。
  这样的故事比比皆是。小时候,李小丫淘气不肯睡觉的时候,妈妈就会吓唬她:
  你再不睡。鬼就会来了。
  于是李小丫就乖乖地钻进了蚊帐。可是,每次在听完这样一句话之后上床,她就再也睡不着觉了。她用被子蒙住脸,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象个粽子。紧闭着眼睛,外面,阶台上乘凉的大人们闲谈声隐约可闻。可是那些声音一点也不能给她带来安慰。她的脑子里正飞速地闪过一些大头鬼的形象,吐着长长的舌头,在蚊帐上空飞来飞去。
  
  
#4
*樱樱* 2005-05-02 23:43:27 只看该作者
  木棉花、鬼
  
  
  李小丫没读过幼儿园,四岁时,家搬到了P城,一座亚热带的城市。那城市以凤凰树与木棉花著称。凤凰树被称为市树,木棉花是市花,到了春天,金黄色的凤凰花与火红的木棉花竞相开放,装扮了整个山坡。
  李小丫家后面的山坡上,就长满这样茂盛的木棉花。
  然而那座山坡上却不单单只有木棉花,那还是一个坟场。
  李小丫五岁就开始读小学,读书期间,因为母亲是民办教师,常常从一个乡村中学转到另一个乡村中学。于是李小丫就随父母无数次地转校。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母亲就转到了一座山顶上的小学教音乐。李小丫随母亲到了那座学校。去那座学校的路要经过坟山,于是每天,李小丫都紧紧地拽住母亲的衣角,路过那荒冢丛生的道路。那座坟山的两边景色迥异。山的阳面,春天一到木棉花就冒了出来,等到木棉花期刚过,山茶花接踵而至。那些白色、粉色、单层、多层的花朵曾给李小丫带来无穷的快乐。她采摘下满束的山茶,小心翼翼地挑选出最新鲜的花朵插在发边,自以为美。她从来不看山的另一边。那属于另一个世界。整座山岗上零散地座落着无数孤冢。李小丫的脑袋于是总偏向有花的右边。没有母亲陪伴的时候,李小丫经过那座坟山时,总是急急地奔跑,手里紧紧拽住脖子上的红领巾。红领巾对她有一种特殊的含义,虽然李小丫在五岁就戴上了那象征着理想的红领巾,那少年先锋队员的骄傲更多意义上,只是晚上她挂在蚊帐上驱逐鬼魂的手段。因为听人说:鬼惧怕大红,看见红色,会自动离开。
  有时候,李小丫会直接从有山茶花的那一侧爬山。那条路很不好走,只有偶尔经过的猎人踏出的一条小径。她一路慢慢地爬山,一路看盛开的花朵。踏在山路上,身体保持一种略微前倾的姿势,有些疲累,然而总会有很多新鲜的发现:一朵小蘑菇,一把野生厥菜,或者几朵紫色的小花。山里,长得最多的就是从牛粪里长出的菌子,到处可见。有时候,牛粪已完全融解在土壤里,只有几朵菌子很招摇在露在地面。李小丫采过这种野生菌,又被母亲丢得一干二净,因为那是‘有毒的’。
  夜里,李小丫跑到后院,有时,隐约可以看见后山上有银色的光一闪一闪。有人说那是鬼火。死去太久人的骨骼经过某种化学作用,会发出一种银色的亮光,科学称之为‘磷火’。可是,李小丫仍然觉得那火一飘一飘,就一蹦一蹦地朝自己飘过来了。她觉得很害怕,可又好奇地不肯离开。那光闪了几下就会消失。李小丫就看天空。亚热带的天空在夜晚总是星光灿烂。她学会了辨认北级星,大熊星座,小熊星座。夏夜时,院里的夜来香气四处飘散。那是一种香得过于馥郁的花朵。母亲种植的所有花朵里,就这夜来香和玫瑰生长得最好。夜来香夜夜地开,李小丫完全习惯了这种气味。很多年后的某个夏日夜晚,她在一座大学校园里突然又闻到了那熟悉的味道,那瞬间她惊讶地驻足,被往事狠狠地打击了一拳,她如此地毫无妨备,以至于满面泪痕。
  
   18岁那年生日,已经在某座大学里。那天午后,她背着书包,里面装着两只苹果,一本书,就去爬学校后面的山。那座山,她从前和朋友爬过好几次,而那一天,鬼使神差,她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找个没人的地方读读书。于是她就专拣没人走过的路朝山上走。她从学校一处废弃的围墙钻出去,走过一片青葱的草地,然后开始爬山。山路崎岖,她爬得有些吃力。午后的蝉在林间无休无止地唱歌,有几只麻雀在树的光影里跳来跳去。李小丫看着头顶漏出来的阳光,就这样慢腾腾地往山上爬,也不知道自己最终可以爬到哪里。
  然后,在穿过一片杨树林后,她发现自己伫立在了一座孤冢旁。
  那只是一个小坟堆,不知道有多少年的历史。里面的人,想来早已化为尘土。坟上的荒草丛生,如果不是那种农村里坟堆的独特模样:椭圆形的土堆,前面有一个模糊不清的石碑,没有人会想到这会是某具躯壳的最终归宿。
  李小丫站在那里。阳光灿烂,秋日的蝉越发地叫个不休。树的影开始往东挪,照在她年轻的脸上。那里,还一片光滑。李小丫一点也没感到害怕。孩提时对坟墓的恐惧心理不知从何时起都随岁月流走了,唯一剩下的,只有当初对死亡莫名的好奇。她不清楚这种好奇来自于何处。她只是站在那里,良久。后来,她咪着眼睛看树叶空隙间的蓝天,她发现每一片树叶里都有一片蓝天,天给分割成了很多部分,每一个部分,又是一个新的蓝天。
  那天,临近黄昏时,李小丫才慢悠悠地下坡,踏上回学校的路。她迷了路,几经周折,终于在天已黑尽时,才找到那处废弃的围墙。她精疲力竭地出现在宿舍门口时,已是晚上八点。正是周末,所有的女孩都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准备出去约会,跳舞。青春永远充满了快乐,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可以挥霍。她闻到女生宿舍惯有的浓郁的香粉味道,那味道令她窒息,仿佛走进了一间多年没打开过门窗的房间里,一下子,就发现了空气里充满了不洁与污秽。
  坟墓与死亡紧密相联,那生日的荒冢留给李小丫至深的印象,如同那些人生之初时见证过的死亡。
  
  
#5
被神诅咒 2005-05-03 02:05:16 只看该作者
  支持!
#6
*樱樱* 2005-05-03 10:09:47 只看该作者
  谢谢楼上。:)
#7
*樱樱* 2005-05-03 10:12:02 只看该作者
  一个叫宏的男孩
  
  
  仍旧回到从前,讲故事的人喜欢追述从前,从前是一个哲学命题,从前的一切都与今后的生活息息相关,讲故事的人希望证明一点:
  一切始自于开始,无另一种道路的可能。
  
  四岁时,李小丫住在P城郊区。那时的P城周围全是荒山,只有门前一条公路与外界相连.公路的前面有一条长长的江.这条江有着很长的历史,它与中华文化有很深的渊源。
  李小丫的成长过程中,一直与水为伴。她先是从乌江边走到了金沙江边,后来,又到了完整意义上的长江。长江水伴随了她的整个童年和青春,她曾经以为:此生,再也走不出那条父亲之水。
  
  门前的那条江很美,春暖花开的时候,它的水面清亮透明.看上去很浅很浅,浅得可以看见水底隐约的鱼尾巴在阳光下晃动.
  几乎所有的小孩,都喜欢这江水.孩子们常常跑到江边的岩石堆里去摸小水沟里的鱼.退潮的时候,一些岩石会围出一个个大大小小的水塘.在那些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里,一些五彩尾巴的小鱼儿正自由地游来游去.头顶的岩石就是它整个的天空.偶尔,他们也捡到上游漂下来的一段木头,于是欢欢喜喜搬回家.大人们一般情况下不准孩子去江边玩耍,可是搬回木头的时间除外,因为有了木头,就可以生火做饭了。
  
  李小丫只能羡慕那些可以经常去江边游泳,洗澡,戏水的孩子。她也喜欢去江边玩耍。可那是一种母亲禁止的行为。母亲总觉得她还太小,担心她会一个失足,不小心掉进江里。 所以母亲一旦发现李小丫去了江边,就会抓起扫帚,把她痛打一顿。有时候李小丫屡教不改,刚刚哭天抢地地赌咒发誓再也不敢往江边走了,一转眼,又带着一身的泥水出现了。母亲为此很头痛。直到后来,她在区里的中心小学教音乐时,结交了一个知心女友。那是她的女同事,与她共用一张办公桌。那个女友有两个儿子。小的一个叫宏,比李小丫大两岁。母亲才终于找到了管教李小丫的办法,那就是:在上学之前,把她带到办公室里,没课的时候也可以让宏看住她,免得她经常到江边去玩,让人担心,或者到处玩泥巴,变成一个野小子,长大了就做不成淑女。
  她的确曾是个顽劣的孩子,总是跟着男孩子们去爬木棉树,总是要往江边跑。母亲只好把她拴在了自己身边,牢牢地,无论走到哪里,都不准她离开自己半步。
  常常会有这样的情形发生,母亲去上课,她拖着李小丫往教室走,李小丫磨磨蹭蹭,有时哭哭啼啼,就这样被母亲拽进教室的一个角落,放在那个班的某个听话的学生身旁。然后在凳子上磨来磨去,所以那时候,她所有的裤子屁股上几乎都打着补丁。
  李小丫感觉到了不自由。这让她很不自在。幸亏宏的出现,抵销了她的痛苦。
  宏的皮肤很白,比李小丫白,穿得也很干净,一看,就是个听话的孩子。只有李小丫知道宏离开大人的眼睛会怎样无法无天。他们比爬校园后面的树,爬不上去的,就要拿压岁钱请冰棍吃。李小丫总是输,于是好不容易过年时得到的一点压岁钱就变得越来越少,统统都化成了宏嘴里的酸酸甜甜的冰棍。
  那时候,李小丫家里还种了一颗木瓜树,木瓜是一种非常奇怪的植物.它的果实总是越结越高,而凡是结过果的地方都不会再长出果实和叶子.所以,家里如果有一颗木瓜树,几年后就得搭着梯子爬树摘取果实。李小丫家的木瓜长得又粗又壮,每年都会结很多长得象哈蜜瓜的大木瓜。摘木瓜于是成了宏义不容辞的任务,每次,李小丫都眼巴巴地看着宏猴子般地爬上树去,手脚利落。落地后,就把木瓜剖开,分成很多小块,用勺子小心地挖去里面黑色的玛瑙,吃金黄的果肉。
  后来,李小丫家的木瓜结得比家里的猪圈还高了。可是宏仍然不用梯子,就直接‘扑哧扑哧’地爬到树顶上,最后跳到猪圈顶上,得意地朝她微笑。李小丫永远是个缺少运动腱的人。她曾经发誓早晨起来练习跑步,而她只坚持了一个早上。她在公路上摇摇摆摆,活象个企鹅。在宏的耻笑声里李小丫从此放弃了这个伟大的尝试。
  
  
#8
虞美人草 2005-05-03 11:56:53 只看该作者
  看起来不错,作个记号先
#9
章无计 2005-05-03 12:56:57 只看该作者
  曾经看过楼主的一个什么什么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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