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兵》

来源: Xiao航 2016-05-28 10:42:00 只看该作者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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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49年初秋,长沙天还热呢,杨辅勤刚满十七岁,从高中毕业了。
  同乡郭光复是他的同班同学,两人在长沙一时找不到事做,也没有大学此时在长沙招生,便商量先回老家再说。
  现在都知道,从那一年解放军开进了长沙,就再也不曾退出去过。可是彼时谁也不知道形势会怎么样变化,不少人家都趁着宣布和平解放的时候,抓紧时间屯米屯柴,防的是万一再有战事饿肚子。满城的人都脚步匆匆,奔着生计。米价飞涨到了有人用一担米换一栋二层小洋楼的地步。
  在长沙读了三年书,两人都不曾回过宁远老家,一则道路不近,宁远已经在湘桂两省交界了;二则是经过山区时不太平,他们要来长沙必要过山高林密的地方,山贼们在那些地方已经出没上千年了。三年前两个人从零陵考上高中时,是两家合伙出钱雇了一个快枪手,再租了一辆架子最好的马车才把两人送到长沙的。
  六十年后,已经有必要描述一下当时城际之间道路的模样了。那时候那条路不是人工修出来的,而是踏出来的,特别是进了山以后的那一段就更是如此。若是踩过的年代久,经过的人多,还走过牲口,这样的路就会更宽些。比如这次走的这条路,宽得可以走过一辆汽车。路边是茂密的树木和灌木,枝条叶子纠缠到一处,人钻进去都很费劲,可以想见这条路是怎样踏出来的。雨季时,树木长得快,那个美国道奇的长鼻子客车一路走,周围的枝蔓不停地伸在车身前头,擦着车身,几趟下来,车身上的喷漆就给划得所剩无几。所以那时候走这条路的汽车是从不会往车身上重新喷漆的。若是骑着牲口或是坐着畜力车,最要紧的是乘客必须把脸上身上包裹严实,不然几十里路走下来,就会被划得血淋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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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iao航 2016-05-22 21:19:38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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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问,那条路只够走一辆汽车,倘或对面也来了一辆汽车,路旁的林木又茂盛得钻进去都困难,怎么错车呢?回答是从没出过这种事,因为那条路上汽车太少了。彼时坐过汽车的人可以像经历过一个传奇一样向人炫耀。人与人在那条路上相向而遇倒是可能,但不会是汽车。
  其实,从省城开到宁远那边的长途汽车就是这么一辆,一个礼拜开两趟。这辆车原本是光复后美国兵的战余物资,省府哪个人便宜买到手的,因为那时有大量的各级中下层官员要调走或赴任,就拿这辆车办了个长途客运。头一年生意很不错,当时官员和家眷们都能差旅报销,这车的车费也就订得很贵,一个座的车钱比杨辅勤他们上长沙时雇了快枪手加一辆马车还要贵。
  两个学生坐汽车回家,一则是因为国共的长沙之战不打了,但是邮路还没有通,家里人已经有半年不知道他们两人的事情,要走要留全由个人做主了;再则也是因为战事甫毕,人心未稳,没有了不得的事情谁都不出远门。这辆车在长沙等了差不多一个月,才攒够了十几个乘客,所以车钱也是一降再降。
  等到上车了,旅客里有那以往搭过这车的就不肯干休了,下去找汽车公司经理,问平时押车的那个枪手怎么不在?经理说那枪手在家里打摆子,昨天下午犯的病,故而这些天就没有押车的人了。再说前天有几个国军的家眷带着大包小袱从桂林跑来找自家男人,坐着辆牛车就到了长沙了,走的就是这条路,连山贼的影子也没见到。
  当下就有一半的客人退了车票,剩下的便是那些必须要走的人而又没别的旅行办法的人。
#2
Xiao航 2016-05-22 23:34:34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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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着,经理再一次宣布将车票降价,只要一人一斤粳米,就可以搭车了。碰巧杨辅勤他们两个经过汽车站看见了价格表,两人把被子拿出去,各抵了一斤米,换了车票。
  对两个人来说,毕业和坐汽车回家同样都很值得纪念,因为他们两个都是第一次坐汽车。他们也知道路上有山贼,可是听说山贼一般只要财不要命,两人加在一起身上只剩下了四百块钱,够买一盒洋火的,再不回家,就要饿饭了。
  两个人背上扛着行李包,手里提着上学时从家里带来的箍木桶,虽说是少了床被子,可是到底也是搬一回家,东西还真是不少。上得车来,按着司机指点的将行李跟木桶放到了车厢最后面的地方,那儿不会有人,是空着的。按着车票上的号码找着了自己的座坐好了。两个人并排的座位,各自拿出了高中的毕业证书比着看。毕业与坐汽车,这两样享受凑在了一起,就觉得格外爽快。
  郭光复的嗯了一声。
  “怎么?”杨辅勤问道。
  “有些不同。”郭光复指着两人证书最下方的年月日说。
  果然,郭光复那纸证书上写着的发证日期是“民国三十八年某月日”,而杨辅勤的则写着“1949年”。
  “祝贺你跨进了新社会!”
  用刚刚学会的词,郭光复对杨辅勤玩笑地伸出手来。他自己的证书是在解放军围城之初就已经领到手了的,而杨辅勤的前天才拿到。
  杨辅勤也觉得有趣,短短月余,竟然是两个世界。
#3
Xiao航 2016-05-23 00:08:08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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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说着,一个警察带着个大胖子走上了车,左右看了看,指着杨辅勤他们那排座位说:“去坐到那里!”
  然后朝着两个学生说:“喂,你们学生让一让长辈,让他坐在那里。”
  警察下了令,两个学生都站起了身来,掏出自己的车票仔细地看着上头写着的座位,杨辅勤嗑嗑吧吧地说:
  “警官,我们两个是这里的位子。”
  “你说么子?”警察瞪起了眼睛,“你是共产党吧?不是就把座位让开!哎,就算你是共产党你又有么子?不要以为共产党来了我就不敢管你们。我可不是被俘虏的,共产党自己找上门来跟我们谈和平的。你小看我是不是?”
  胖子向着警察摆了摆手:“有事好商量,莫得那么大的火气嘛,天还热得很,当心上火伤身。好了你走吧!哦,对喽,那个打快枪的不上车,遇到山贼都没个抵挡不是糟糕了?”
  “你莫要担心,”警察用衣裳袖子抹着头上的汗对胖子说,“就算真有个山贼,他们哪里就晓得保镖不在车上嘛?就算他们挡下了车,你提我的名号,他们哪一个也不敢跟你做对。”
  杨辅勤看了看车厢才明白,原本只有他们的座位挨着的窗户上头还安着一块玻璃,其它窗户上的玻璃早不知什么时候就不见了。
  警察下了车去,郭复兴才悄悄地说:“等我当了律师,一定要把这个警察……”
  郭复兴觉得声音很小,胖子却听见了,他回过头来笑着说:
  “那也要等你当了律师再讲嘛,现在讲这样的狠话不是对天放空炮?只要我上车这个座位都卖给我,他们卖错了票了。我这个亲戚并不是在欺负你们,他只是常年当探长说话就变成了这个样子。你两个学生不要上火啊!”
  两人在后面一排的座位坐了,杨辅勤也嘀咕了一句:“新社会现时还只是写在纸上的。”
  胖子又回过头来说:“学生,新社会米价还是要涨,人还是要得病,警察也还是要管人,新社会也有山贼……讲起山贼,不晓得新社会能不能搞他们一下。”
  杨辅勤问道:“那么怕山贼,你还坐车干么子?”
  胖子把头转过去了,没再说什么。仗着警察的威势,他一个人占着那一排座位,空着的座位上堆着他的行李,主要是四、五匹布。他自然是最怕山贼的。
#4
Xiao航 2016-05-28 04:21:43 只看该作者
  据凤凰新闻5月27日报道,应韩国政府邀请,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中央书记处书记、中宣部部长刘奇葆5月20日至23日率代表团访问韩国。出访期间专门出席了《太阳的后裔》创作座谈会,与该剧主创人员、制作公司NEW以及NEW第二大股东华策影视集团进行了交流。他对该剧的剧情、语言、人物等各方面都给予了肯定,特别是对于NEW公司与华策影视集团的合作,他表示:“华策集团在中国市场有很强的运作能力,NEW选择跟华策合作是很明智的。”
  我的看法是中宣部长此举极其不当,因为这关乎意识形态领域的引导。
  与修高铁、组建亚投行不同,这件商业产品本身带有意识形态性质,而剧中正面表现的韩国军人,其所在组织——韩国军队做为中国军队的前对手,正在半岛酝酿部署反导武器,这可是中国政府一直强烈反对的。这支军队里的成员,被中国党的领导(中宣部领导当然就是党的领导)在此时肯定,这在中国观众和广大群众的心中影响几何,想必大家心里有杆秤。
  或者让我们从另外一个角度想想,在中国的荧屏银幕上有多久没看见中国自己拍摄的朝战的电视剧电影新作了,没有看见中国人民志愿军战士的正面形象了?
  作为志愿军老兵,我父在朝六年之久(一般的志愿军军人最多呆三年,因为主要战事是1950到1953年进行的,后面的志愿军部队主要是帮助朝鲜恢复建设和警备),荣立三等功。2000年国内旅游业曾组织过朝战老兵去朝韩的旅游团,我曾说要帮他报个团去平壤或汉城看看故地,他的回答是:有什么可看的!
  从18岁入朝参战到去世,他一直都保持三分钟就可以完整睡一觉的习惯,因为那是敌人炮击的间隔时间。然后,在2007年他去世后,我曾为他写了一篇朝战的长篇小说,发到了某博客——注意,是个人博客——第二天发现被网站编辑删掉了,编辑同时给了我一句留言:你喜欢这个?
  我想现部长不是那时的部长,但我想问一句,这种情况荒谬不?部长同志了解不?现在还有这种事没有?
  目前东亚政治局面复杂,朝半岛南北双方与中国的关系都很微妙。与北半部的国家之间,我们更强调国与国的正常关系,这使长久以来的一个疑问被置疑得更强烈了:我们当年在朝半岛的仗应该打吗?
  在我的记忆中,外交和军事方面的人士都曾在公开场合回答过这个问题,我就是不记得哪部故事片电视剧用他们的剧情告诉我们关于这个疑问的答案。因为从央视在十几年前拍了一部朝战剧被封以后,就没有再拍过此类题材的剧,听说现在解禁了,但我怎么觉得这个事这么多年自缚手脚应该追究一下呢,为什么禁又为什么解总不能就这么胡里胡涂地死去活来吧!不说清楚,我觉得就连我已故的爹都对不起。
  现在部长同志肯定了韩国军人角色的设置,那么,什么时候把上面这个问题给回答一下?
  我拟了一份备份答案在此,供参考——朝战争我们为何要出兵的答案:
  第一是地缘政治的需要,看看南海美军开着航母战斗群“横行”,再联想一下如果当时鸭绿江边上站满了美国大兵会是什么情景。然后,透露一点没人说的事——俺爹在1950年10月从桂林赶到安东(今丹东)时,美战机就骑着江飞。满坑满谷满街满巷都是朝鲜难民,还有,还有若干万的朝败兵。还有呢,这些败兵连一个整连以上的建制都没有,全是散着跑来的。我爹的到那儿的第一个任务是加入收容队收拢朝兵,让他们上交武器,因为已经有人拿着家伙在街上吃霸王餐抢老棉袄了。
  第二是当年的意识形态的要求。1957年主席访问苏时,还把苏发射的卫星看成是中国自己的胜利,对社会=主义阵营第一次超过了帝国+主义阵营欢欣鼓舞。虽然此后不久这个阵营就解体了,但此前世界上大部分国家非此即彼,而中国没有不帮助兄弟党的道理,况且,那时进北朝是金首相和赵外相联署了求助信的,从外交上也完全占理。
  第三是壮大自己在国际上的地位。这只是个客观结果,并不是毛主张出兵的主要理由。他出兵的理由就是那四个字:唇亡齿寒。
  但大多数人其实最上火的是我们付出了很大的牺牲,却在今天在半岛北边弄得不顺,可是难道我们帮前辈人时还要问他们你们后辈会对我们怎么样吗?对胡志明的越南道理也一样。
  欢迎有宣方指导个戏,并在其中让我们看到更全面有高度的答案。
  至于那家参股了韩剧的中国公司,人家是商业行为,无可挑剔。
  简单地说,肯定韩军人的角色时,要注意自己的身份。
#5
Xiao航 2016-05-28 10:40:52 只看该作者
  5
  杨辅勤问郭光复:“你还是预备去考集美法科?”
  郭光复故意说得声音很高:“当然!为着今天的事也要当律师。”
  这一次,胖子没有再回头跟他们说什么,他大概在想他的心事。
  一路上杨辅勤他们两个最担心的不是山贼,因为他们是车里最穷的。倒是上路后,胖子吃了一路,让他们两个很难过。胖子从烧饼开始吃起,接着是几个蜜柑,再后头是半只烧鹅,后面还有甘蔗、蹄膀、腊鱼干等等。杨辅勤和郭复兴彼此都能清晰地听到对方肚子里咕噜咕噜响了一路。直到车子开进了山,他们的注意力才被转移了。
  这时候就见到了有玻璃的车窗的好处,只有胖子还在埋头吃东西。别的窗口,不停地有种样粗细不等、软硬不一的枝条树杈从窗外伸进来,划着每一样能够被划到的东西。除了胖子以外所有的人都躲到了不靠窗的座位上,这么一来,座位就不够坐了,杨辅勤只好站在座位中间的过道上。
  这时能听见的声音已经不再是咀嚼声,是灌木枝条划着车身吱吱地响,不时还有粗些的打在车身上嘭嘭地响。大家都不说话,每个人都用眼睛朝着车外瞄着,无疑,他们是在搜索山贼的影子。
  山路因为是人踩出来的,所以很不平坦,沟沟坎坎,上上下下,仿佛是林海中飘荡着的一叶小船。终于有人颠吐了,那是胖子。
  他吃得多,一吐还止不住,满车的人都躲着他。
  “晓得自己要吐还要吃那么多!”身边的一个中年女人不满地嘟哝了一句。
  “他是心里害怕,吃东西像吃胆量一样的。”杨辅勤讽刺地说。
  只是刚说完这一句,他一捂胸口,也吐了出来,因为胃里是空的,肚出来的都是水,喷到了郭复兴身上。
  郭复兴一下子站了起来,心疼地用袖子抹着学生装前胸的一滩水印,一把将杨辅勤推坐在地板上。
  “这是新衣裳,才缝了两个月,回家叫你娘老子给我洗干净去!”
  “回家我就给你洗,你莫要这么急嘛!”杨辅勤从地板上爬起来讪讪地说。
  正这时,汽车轮子上传来了很剧烈的“吱”的一声,车头猛地朝前一顷,便停了下来。
  周围的人面色慌张,纷纷站起来,朝司机望去。
  胖子嘴里东西还没吐干净,问周围的人:“怎么了?”
  有人低声说道:“山贼!”
  胖子快要哭出来了:“怎么还有?不是说好久不见山贼了么?”
  不知道应当从什么朝代算起,这条路就一直不太平。因为要经过山地,旅人遇到山贼是常有的事。民国以后,虽经说不清多少回的剿肃,也不见什么效果。最大的难题在于山贼们并不是一伙,也不驻扎一处,而是藏于民间。平时可能就在家里种地打猎采药或是做别的营生,一旦看着了机会就会便宜行事。他们的本钱是强壮的体格和不怕死的性子。
  从湖南境内兴起战事以来,就已经极少听到关于山贼劫道的事情,特别是和平以后,差不多就没有发生过。
  从汽车前窗户往外看,能看得见两个头上缠着块旧头巾的人,手里举着两柄打造粗陋的大砍刀,满脸狰狞地瞪着汽车。司机靠在最前头,只有他注意到,这两个山贼一老一少,少的呼老的“爷”,老的呼少的“崽”。本地方言里,这样的叫法是父子关系。
  胖子慌张地从士林布的半长衫里头拽出了一个黑油纸包,慌慌张张地四下里看着,最后大概是觉得无法可想了,便扔到了地上,把脚踩到了上头。也有人拿出的包小,便临时塞进临时找到的狭小缝隙里头。那个中年女人,从腰里拿出了两枚戒指,直接就给吞进了肚子里。
  最让乘客恐怖的时候到了,青年山贼从车靠近司机那里唯一的一个供乘客用的车门上了车,他站在门口的踏板上,脏头布下露出的是暴着青筋的前额,那圆滚滚的大眼珠只四下里一扫,就让全车人心惊肉跳。
  “都下了车!”山贼大喊一声。
#6
Xiao航 2016-05-28 10:41:37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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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然有人不想下车,胖子尤其是这样,他的脚下正踩着自己的财物。可是,山贼并没多说,只是抡起了砍刀的刀背,呯地一声砸在了胖子的头上,血一下子就流了出来。
  在这场抢劫里,两个山贼除了没有找到那两枚被吞在肚子里的戒指外,什么都没漏掉。甚至包括杨辅勤和郭光复两人的那几件不值什么的行李。他们向郭光复要他身上的那件新卡其布学生上衣时,郭光复因为全身打抖,怎么也褪不下右胳膊上的袖子,结果还挨了老山贼一个耳光。
  没有一个乘客能徒步逃掉,此处是山区,周围多少里都没什么人烟。
  他们没有碰司机一下,当然司机也不敢反抗,这是此地山贼的规矩。要是连司机也抢,也就不会有汽车从这里经过了。
  那两个人把东西都装到了两副早就预备好的担子上,利利索索地捆好。他们从抢着的半包香烟里抽出了两支,用胖子的一盒洋火点着,两个人却没走,反倒倚在担子旁的地上歇上了。因为他们没发话,乘客也只能回到车厢里煎熬着。
  胖子捂着头,坐在坐位上,嘴里轻轻地哼着。他曾经打算跟山贼提一提他的警察亲戚,可是山贼似乎听不大懂他的长沙话。山贼们把所有乘客都给搜得干干净净,身上只剩下了汗杉和裤头,连那个中年女人也算在内。想找着一块给胖子包头的干净布都没有。还是司机将自己的手巾拿来才算是按住了伤口。其他人最大胆的也就是嘤嘤地抽泣,山贼说了,要是他们听见有谁在车里头哭,就要砍谁的头。
  郭复兴的衣裳是新做的,抢过去也就罢了,杨辅勤的学生装还是他母亲活着的时候坐在病床上一针一线给他缀起来的,说起来早都是五年前的事了。十二岁的衣裳穿到了现在,在长沙的补衣摊上接上了两截袖子,改过三次扣眼,还接长了领口。老山贼拿在手里抖抖笑着说针线做得蛮齐整,要给哪个哪个娃娃穿去,可见这两个山贼家里也是穷得紧了。
  车上的人都不清楚山贼为什么抢到了还不走,就只有司机看上去很不安,他坐在前头不时扭头朝乘客们看着。那吞掉了戒指的中年女人一直用手按着胸口,紧闭着两眼跪在木板条椅子上,头顶着椅子背,嘴里不时地低声哼哼着。过了一阵开始从嘴角里漫出些口涎,一直垂过了椅子木条间的空隙,在汽车地板上浸出了一滩水迹。
  车门口哐铛哐铛响了一声,青年山贼站在门口踩着车踏板朝乘客这里看,然后回过头来朝着外头喊道:
  “还莫得出来!”
  山里的口音与别处不同。因为交通不便,湖南山区里有时即使是隔着座山,两边人的发音也不同。所以车上的人并不十分清楚山贼在喊什么。
  车下的也喊了一句什么,站在车门口的山贼便提着砍刀走到了中年女人的身旁,低头看了一下,朝旁边的郭复兴说了句:
  “借过!”
  郭复兴连忙躲了开去,山贼拽着女人的头发将她翻过了身。女人五官扭曲,眼睛仍然没有睁开,身体也还是像刚才跪着时一样蜷曲着,嘴里的口涎流到了脖子跟上衣前襟上。
  山贼忽然倒过刀来,猛地将刀柄朝着女人的肚子上狠狠一撞,女人“哇”地一声吐了一地,人也从椅子上摔了下来,抱着肚子在地上慢慢地翻滚。
  山贼可并没管别的,他只是在女人的呕吐物里翻着。没找着什么之后,他便半跪着将一条腿压在女人的胸口,一只手只是一抓,女人布衫的前胸便被撕开了。
  杨辅勤从背后站了起来,朝着山贼喊道:
  “朋友,做贼也要讲礼义廉耻……”
  话没说完,他脸上挨了一个重重的嘴巴。这一巴掌打得比刚才郭复兴那一下要重得多,直将杨辅勤抽倒在地上。
#7
Xiao航 2016-05-28 10:42:32 只看该作者
  7
  司机从座位上走了过来,双手抱拳当胸,口气可是很客气:
  “贼爷,劫道可不能伤人哪,你这做法可要坏了规矩了!”
  青年山贼看了司机一眼说:“车伕山贼两不扰,你车伕也坏了规矩了。”
  “你要这么干,我不扰你还有么子办法好想?”司机说,他脸色青灰,转向了车里的人,“你们大家都来劝一劝吧!他要给这女客开膛破肚啦!”
  所有的人都“啊”了一声,山贼马上立起身来,攥紧了刀把,同时朝着车下喊了一声。车门踏板一响,老山贼站站到了门口,他可并没上车,只是握着砍刀看着大家。乘客们没人敢动了。
  车门口的山贼用长沙官话说:“劫道的规矩叫做拿财抵灾。你大家都把财拿出来了,你大家就没事。她的财不拿出来,我们就动手拿了。你大家不要怕,我们拖她下去动手就是了。”
  杨辅勤坐在地板上,还没起身,他只能看得见郭复兴的脸,那张脸已经转过去了。
  女人这个时候虽然在半昏迷中,大概还是有些意识的,她并没任由山贼将她拖下车去,她抓住了车座的椅子腿。那椅子腿是熟铁的,用镙丝钉拧在了汽车地板上。青年山贼原本也并不为意,常年挑着百十斤担子翻山过河,谁会觉得一个女人的手力会阻碍他呢。可是这回他觉得很丢人,他的力气竟然还抵不过女人的两只手?
  但是年青山贼就是拉不动女人的两只手,他将砍刀放在了旁边的车座上,换成两只手去拖动女人的两条腿,“嘿”地一声,女人的两只手松开了。
  年青山贼转身预备着去拿他的那口大砍刀,眼光中却见青光一闪,这口刀朝他砍过来了,他抬起手臂一挡,哐啷啷一声,刀在人群中的座椅上蹦了几蹦,落到了长条木椅子座位之间。他的手臂却一阵发麻,血一下子就流了出来,喷到了木头长条椅子、地板还有附近的几个人身上。
  郭复兴瞪着两眼嘴半张着呆在那里,他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杨辅勤竟然砍了山贼一刀!
  老山贼没看见这些,就在刚才,他已经下到车下头倚着自己那副担子重新抽起了卷烟。他必须下去,别看人们都能看见他五十多岁仍然有副铁打的身板,只有他自己感觉到了脚底板上两几只小虫子钻进了自己的身体,一拱一拱地开始朝上钻。他觉得要是还不下车,只怕所有的人都能看得出来他就要站不住了。这样他才装得没事似的倚在了担子旁边抽起了烟卷。刚才还觉着抽着很享受的香烟,这个时候在他的嘴里已经没一点味道也没有了。
  他们父子在这条道上当山贼也有十几年了,还没听说过有路人反抗的事。况且此时老山贼最需要对付的是正在钻进他身体中的那几个小虫子,他的两只脚的骨头都已经开始麻酥酥的酸痛。他的头开始往下淌汗,他原本也打算挑着担子里的东西离开,这一次劫道的收获之丰富是他当山贼几十年都不曾遇到过的,可是儿子舍不得女人肚子里头的东西,他也就随着自己的崽了。
  杨辅勤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把刀给举起来的了,别人都不记得了。只是刀掉到地板上时,大家才像醒了似的发呆地看着眼前的情景。
  年青山贼看着杨辅勤,杨辅勤像个泥塑像似的停着不动了,他也把自己给吓住了。山贼便俯身去拾那口落在地板上的粗糙砍刀,他是穷人,不会把任何一点东西丢下。可是,当他把刀拿在手中时才发现,这口刀的质量竟然哪些低劣,只是在木板条钉的车椅上弹了几下,跌到了地板上,这口刀竟然被磕成了两截。
  但他仍然没有舍得把成了两半的砍刀扔掉,他一手拎着它,另一只捂着胳膊上的伤,跑到车下去了。
  坐在地上吸烟的老山贼看见了自己的儿子捂着流血的胳膊跑下车来,他当即就是一愣,但他马上就从地上蹿了起来,向车门奔来。就在老山贼冲向车门时,他们忘了一条,就是他们都已经把车前头的路给让开了。司机见此情景,便是一踩油门,车身猛地一抖,便向前冲去了。
  但是,这是一辆抗战前出厂的老道奇班车,原本机械状况就已经不那么好了。况且这车在去年已经由一辆汽油车变成了嗄司车,也就是后来说的煤气车。煤气车的燃料成本比汽油车要低得多,可是它同时也有一个没法克服的弱点,就是反应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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