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刀流年》——70年后老男孩的血色青春。

来源: 骑着毛驴的军长 2013-07-04 10:00:00 只看该作者 |阅读模式
  题记:
  流年如刀,男人的成长,实际上是一场战争,或者成为自己的英雄,或者熊。一部跨越20年的男人史记,一段江湖和与江湖无关的故事。如果你哭了,那是因为你也经历过那段疼痛的岁月;如果你笑了,那是因为人生本来就是一场戏!


  (一)结盟
  很多故事,要从我13岁的那个夏天说起。如果没有世界杯,如果意大利队进了决赛,我这辈子不可能与三子和土匪沆瀣一气。
  决赛的那天晚上之前,我还是个人见人欺的孙子。
  我父亲是个农村干部,上山下乡的知青。我小时候印象最深的是,父亲常在酒后跟人说,他去过北京天安门,隔着不到两百米,对着敬爱的毛主席高呼万岁。他说这些的时候,总是激动得手舞足蹈。而我母亲每次都笑而不语,俏目含春地看着自己的男人。
  我父亲性格刚烈,好管闲事。下乡那几年,在方圆几十里内,是出了名的刺头。可是那拔知青都唯他马首是瞻,村里的干部也都喜欢他。可惜他管得了别人,却管不住自己。就在奉调回城的头天晚上,兴奋过头,喝了点酒,忍不住把支书的女儿拖进了麦秸堆。打那以后,他就被钉在了这个三面环山,一面是湖的小山村里。
  母亲深爱着父亲,父亲却深爱着遥远的省城。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我的身上,却永远没有足够的耐心。母亲说我们是天生的对头,从小我和他就尿不到一个壶里。打我记事起,他就不屑跟我讲道理。他的拳脚功夫越练越有心得,而我的身子骨也越来越皮实。但是,无论他如何对我,他在我心目中都是个真正的爷们,因为他从来不会跟我母亲生气。
  我的学习不好,除了作文还凑合,等到勉强考上了中学,父亲对我彻底失去了耐心。能供我继续读书,是因为他当上了村长,觉得有个辍学的儿子很不体面。我和他并非永远尿不到一块,只要家里那台十四英吋的黑白电视机播放足球,我们就能凑在一起和谐共处。他喜欢阿根廷队,而我喜欢的是意大利。
  我父亲不喜欢意大利队的理由很简单,他说他痛恨男人留长发,我觉得这根本就不是理由,因为他最爱的卡尼吉亚也留着长发。我喜欢意大利队的理由也很简单,就是因为他们飘逸的长发。每次意大利队输球,他都会高兴得嗷嗷大叫。每当意大利人进球的时候,母亲就会胆颤心惊,惊惶失措地冲上来护着同样嗷嗷大叫的我。只要意大利人赢球,父亲就恨不得把我揉巴成一团,再一脚抽射。
  兴许是发现我对足球的爱好,这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第一次代表全村的党员干部去县城开会,就给我带回了一只皮球。那是他除了拳脚之外,让我最难忘的礼物。那天我抱着皮球抹着眼泪,也在他转身的那一刹那,看见了他眼底的红。
  有了那只皮球后,在家里我就有理由不用每天装模作样地对着那些枯燥的方程式发呆。我骨子里看不起没文化的人,所以,我从不逃课。因为有三子和土匪垫背,不管我怎么不努力,我考试的成绩永远都不会是班里最差的。
  三子和土匪都比我大一岁。初中一年级的时候,他们就在学校替天行道,专灭高年级男生和有钱人家的孩子。我不怕他们,却也从不惹他们,他们也压根不会把我这个又矮又瘦的小虾米放在眼里。
  我印象最深刻的是,这哥俩身上都有利器,土匪怀里揣支用自行车链条制作的火药枪;三子书包里时常放着一把生了锈的剔骨刀。我亲眼见过土匪撩起汗衫,从腰里拨了那把枪顶着班长的脑袋要他交出作业本,然后在女生们的尖叫声中很牛气地亮出白花花的肚皮,将那枪缓缓地别回腰带上。还见过三子用那把不长不短、不钝不利的剔骨刀割下了文艺委员的半条大辫子。女生们私下里管土匪叫李向阳,叫三子镇关西。虽然很久后我才知道李向阳是谁,但那时我已经知道,惹谁都不能惹这哥俩。
  有些事,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得了的。到了初中二年级,三子和土匪终于盯上了我,因为他们知道了我是村长的儿子。我喜欢独来独往,上学放学都是一个人,一路上专心致志地颠着球。没人敢欺负我,我也从来不与人交恶。可在三子和土匪的眼里,我牛皮哄哄。所以,他们决定杀鸡儆猴。
  我不是没有血性,但我对暴力司空见惯,有天生的心里阴影,几乎丧失反抗的本能。当他们第一次挥着拳头冲我呼啸而来的时候,我双手抱着脑袋蹲在了地上。那是个艳阳天,我清楚地记得,土匪上来就照着我脑袋擂了几拳,一边擂一边还不忘了告诫我不准哭。我始终没有抬头,没有还手,也没有哭。围观的群众越来越多,除了麻木不仁的校友们还有我那五十多岁的物理老师,他们的身影交替在我的眼前晃动。
  责任与义务促使物理老师很想上前制止,但三子摸出那把剔骨刀,冲着他晃了晃。我从人腿丛中看见物理老师落荒而逃,晴朗的天空在我绝望的眼里开始变得灰暗,我一头栽倒在地。看着我倒下,土匪纵身骑到我身上,夹紧双腿,挥舞着书包,杀猪一样厮吼,“万里长城永不倒,千里黄河水滔滔……”
  打那以后,我仍然每天都孤独地踮着球,而我自己也成了全校男生的皮球。他们喜欢摸我的头、捏我的脸蛋、飞踹我的屁股。我对这一切,表示无所畏惧,也从不还手。我父亲每天面对我的鼻青脸肿漠不关心,在他的眼里,我是个根本不值得同情的怂包。只有母亲会心痛得流泪,偶尔还呼天抢地背着我父亲企图去学校寻求正义。而我,不管受了多大委屈,都从来不向他们哭诉。
  无论三子和土匪怎么欺负我,我都没有真正怕过他们,因为我根本看不起他们,一个杀猪匠的儿子,一个从小就不知道父母长得什么样的孩子。世事无常,我做梦都没料到,老天跟我开了个天大的玩笑,将我和他们的命运紧紧地捆绑在了一起。
  意大利人被淘汰的那个晚上,我哭了,看着巴雷西落魄的背影,想着自己鼻青脸肿的人生,哭得撕心裂肺。我父亲却看着我,没心没肺的大笑。在他眼里,也只有意大利人能跟阿根廷抗衡。最关键的是,他穷尽十年暴力,都没让我流过泪。这一次,不费吹灰之力,就让我哭得一塌糊涂。他没想到,几天后他比我更伤心。不是因为马拉多纳们被强悍的日耳曼人一剑封喉,而是他刚刚遭受心灵创伤的儿子,干了件令他颜面扫地,下半辈子都抬不起头的事。
  我发誓,我并非有意偷看妇女主任洗澡。即使那时候我的鸡巴已经开始长毛,看到露着大腿的年轻姑娘就会勃起。但我懂得什么叫着廉耻,更明白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平心而论,年轻的妇女主任长得并不赖,细皮嫩肉、粗眉细眼,还有一对张狂的胸脯。可我对她就是没兴趣,一点兴趣都没有。她是我家里的常客,只要她一张口,我总能嗅到一股死鱼的味道,最可怕的是,那种味道总是挥之不去。
  乡下人有个陋习,夏天的晚上,甭管男女老幼,都习惯在门前屋后寻个自以为隐蔽的地方洗澡,难免会给一些屑小之辈以可趁之机。偷窥的人多数不会张扬,万一被发现了,被看了身子的女人也不会声张。我算是最倒霉的一个,不仅被逮到了,还差点儿被绑起来点天灯。
  妇女主任住在村西的山坳里,叫花子都不找着的地方,这也让她失去了应有的警惕。我流窜到那里,纯属意外。要不是我父亲晚上喝了点酒,我也不可能半夜在村子里游荡。我记得那天晚上,他喝完酒,大约是想到后半夜的决赛,兴奋得一屁股坐在桌子上,伸出三根指头在我面前晃了晃。我说,你错了,阿根廷至少要被灌四个球!他不屑跟我废话,习惯性地抬起了右脚。就这样,我被他踹到了门外。
  我悄无声息地爬上了主任家屋后的杏树,上树是我那时候除了足球之外的最大爱好。我不是要去掏鸟窝,而是一直觉得,人待在树上就像鸟儿飞在天上,谁也奈何不了。显然,这也是我父亲逼出来的,当初纯粹是为了躲避他的暴力打击。有道是“败也萧何,成也萧何”,很多年以后,凭借这项被逼出来的技能,我在村里的后生们中杀出重围,赢得了部队首长的赏识。在一片争议声中,穿上了梦寐以求的军装。这是后话,暂且不表。
  四周黑漆漆、静悄悄,我取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树杈上准备打盹。恍惚中,眼前突然一亮,主任家的窗户上挂着一盏十五瓦的电灯泡。我晃晃脑袋,看见了屋檐下的妇女主任,正一件一件、不紧不慢地脱着衣服。我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身体的某个部位不可遏止的开始膨胀。
  我现在仍清晰地记得,她那两只硕大的奶子从汗衫下蹦出来时,我内心深处的震憾。她的乳房抖动了好久,而我的小心肝抖得更久。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口干舌燥,两腿发软。我忘记了自己的处境,如果那时候跳下树逃跑,兴许我的人生就是另外一种模样。我承认,我抵挡不了诱惑,十分期待着主任脱掉自己的裤子。黑暗中,我瞪大了我黑色的眼睛,却丝毫没有意识到危险正一步步的降临。
  灯光很昏暗,主任的身子却白得耀眼。她背对着我,终于袅袅娜娜、慢条斯理地褪下了红色的裤衩,我看见了比乳房更肥硕的屁股。我死命地别过身子,迫不及待地等着她转过身子。悲剧就在这一刻发生了,我脚下一滑,从树上掉了下来,摔得地动山摇。
  我听到了主任夸张的尖叫声,甚至还听见了她男人,那个一脸横肉的小木匠破门而出的声音。我爬起来又崴了脚,头也不敢回,一瘸一瘸地夺路狂奔。我仿佛听见了身后呼啸的子弹声,看到了我父亲提着扁担,还看见了我母亲绝望的眼神。脚踝的刺痛,让我泪流满面。我越过沟壑、穿过从莽、攀上山坡,惊起一对正在苟合的野兔,就那样拼命地跑,拼命地狂奔。
  小木匠的喊杀声穿云裂帛,宁静的村庄瞬间被点燃。无聊的村民们从四面八方奔涌而出,大呼小叫地跟在小木匠的身后,汇集成一股强大的铁流。我能想像出,人群中,肯定有我须发贲张的父亲,因为他是村民们的首领。这个可怜的男人,做梦也没有想到,他领着一群人在追杀的是自己那个三棍子也打不出一个闷屁的儿子。
  我将自己良好的身体素质发挥得淋漓尽致,一口气蹿上了离村子两公里开外的省道。不明真相的人民群众,在依稀得知原因后,开始有组织的撤退。但我那打了鸡血的父亲和小木匠仍然领着十多个人穷追不舍。脚步声离我越来越远,而我一刻也不敢松懈,就连一双拖鞋跑掉了都浑然不觉。我就这样,在暗夜中一头撞上了在路上溜达,伺机偷瓜的三子和土匪。
  我精疲力竭地瘫倒在三子的怀里,他扶住了我。土匪拧开手电筒在我脸上晃了晃,脸上笑得灿烂如花:哟哟,这不是东哥嘛?
  三子一脸促狭:这哥们估计是落难了。
  我用力地挣脱开三子,踉跄着又往前跑了几步。出狼窝入虎穴,这时候落在他们手里,简直让人生不如死。
  土匪在背后一把抱住我的腰:三子,别让这孙子跑了!
  我拼命地挣扎,拼命地求饶:放开我,求你们放开我。
  三子听到了后面的嘈杂声,蹿到我身前急切地问道:怎么啦,哥们?
  追赶的人群越来越近,情急之下只能如实招供:我偷看人洗澡,他们追上我,会打死我的!
  土匪放开我,绻着身子,笑得像只屎克螂。三子却一脸沉重:土匪,咱们都是侠肝义胆之人,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土匪闻言,顿时豪情满怀:大哥,听你的!
  三子急中生智,推了土匪一把:你带着他,先往山上跑。我们在西山破庙里碰头。
  土匪带着我钻进了路旁的树丛,我再也跑不动了,伏在草丛里,拼命的把头往土里拱。
  我听见了三子大声地对追赶的人说道:刚才有个人朝前面跑了,跑得好快啊!
  然后我又听见了我父亲悲怆的声音:你看到的是不是东子?
  我心头一颤,这时候,才发现自己的鞋子不见了。我那可怜的父亲,肯定是看到了证据。
  三子说:没看清楚,不会是东子,他没那么大个。
  小木匠气喘吁吁:要是敢扯谎,老子拿杀猪佬的刀割了你的屌!
  人群呼啸着而去,继续沿着大路往前追赶。我已经完全虚脱了,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我跟一旁的土匪说:我肯定活不过今晚,只求你们在学校为我保密。
  土匪拍拍我的肩膀,又拍拍自己的胸脯:你的事,我和大哥不会不管。谁敢要你的命,除非从我们身上踏过去!
  这是我一次被他们感动。以前他们带给我的所有屈辱,在这一刻都灰飞烟灭。  土匪肩膀一晃,一把扛起我,我伏在他的背上,泪流满面。土匪艰难而又执着地驮着我到了约定的地点,三子显然是等了好久,有点不耐烦地说道:就你这个怂样,还有胆子去看女人洗澡?
  我羞愧难当:谢谢你们救了我。大恩大德,永生不忘、来世再报!
  三子挥了挥手:想死自便!我说,你是不是看了妇女主任?
  我点点头,声如蚊蝇:我不是故意想看的。
  土匪的小眼在黑暗中熠熠发亮:你都看到啦?是不是很大啊?
  我无地自容,沉默不语。
  这个事情麻烦了。三子说道:牛木匠不好惹,恐怕你爸也不好使了!
  土匪也有怕的时候,一屁股坐在地上,过了好久才幽幽道:怎么办老大?牛木匠肯定要找我们算帐。
  三子咬牙切齿:东子,你别怂。木匠要找我们麻烦,咱们三个一起上,干死他!
  我浑身酸软,后背发凉,但必须得点点头。
  三子继续道:走,我们送你回家。要死屌朝上,大丈夫敢做敢当!

  我家里大门洞开,门口的灯亮着。牛木匠和他的女人气呼呼地坐在门外的竹床上,我母亲无力地靠在一边。没有看见我父亲,也许他正在后院磨刀吧。
  三子和土匪一左一右地架着我,我们三个人昂首挺胸地走了过去。
  我母亲泪水涟涟地说:东子,快跪下,你爸会打死你的。
  我两腿一软,三子在一旁扶住我的腰往上拨。牛木匠蓄势待发,看那眼神,随时都有可能扑上来咬死我。
  我说:牛叔,李姨,今天晚上是我。我不是故意的!
  妇女主任鄙夷地哼了一声,对我母亲说:大姐,这下你信了吧?
  我父亲从屋子里应声而出,手里操着一根扁担,劈头向我砸来。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人一把推开,然后就听到三子一声闷哼,瘫倒在地。我父亲再次举起了扁担,这一次,他被土匪从身后一把抱住,扁担抡到了地上。
  三子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我和母亲都扑了上去。我父亲彻底傻了,铁青着脸愣在那里。土匪疯了似的夺过我父亲的扁担,向牛木匠和他的女人挥舞过去,嘴里发着狠:三子死了,三子死了,我要砍死你们这对奸夫淫妇!
  妇女主任惊恐地拉着她的男人仓皇而逃。牛木匠跑了几步,回头对我父亲说道:你这个村长当到头了,明天我就去乡里!
  我那天晚上,抱着三子哭了好久。我父亲没有再看球,远远地守着我们不言不语,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到了后半夜,他从井里捞起一颗西瓜,一脚踢到我们面前。我们三个都没吃,土匪一直目眦欲裂地盯着我父亲。我紧张地看着土匪,我很害怕,怕他杀了我父亲。
  很久之后,三子才告诉我,那天他其实并没有晕,我父亲那一扁担也不重。牛木匠没有兑现他的狠话去乡里上访,再看见我的时候,就像看见鬼一样绕着走。我父亲继续当他的村长,村里也没有人再议论这事。只是妇女主任从此不再踏足我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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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折翅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经此一役,我自然而然地和三子、土匪走到了一起。我视他们为救命恩人,他们也为我保守着秘密。
  我偶尔也会别别扭扭地和他们勾肩搭背地在学校穿行,却怎么也进入不了角色。他们继续逃课、打架、偷瓜摘果,但从来不强求我参与。我也会偶尔提醒他们当个老实孩子,可每次土匪鄙夷的眼神,都会刺得我生痛。我们就像两条平行线,虽无交集,却相处得很融洽。那个差点被三子捅了一刀的物理老师,对这种突然间巨变的物理现象,深表困惑,并摇头作忧国忧民状。
  在后来的很多年里,土匪一直乐此不疲地逼问我,那天晚上到底看到了什么。我只字不提,因为这件事情给我心里留下了另一个阴影,以至于我整个青春期,对女人都不感兴趣,不做春梦,也不会手淫。而且,一度让那些对我有兴趣的女人,以为我只喜欢男人,或者,我根本就不是个男人!
  我父亲从那此以后在我面前突然变得没了脾气,即使偶尔愤怒到极点,也不再轻易使用武力。我那时候已经学会了独立思考,并且学会了透过现象看本质。幸福的日子总是来之不易,毫无疑问,这一切都应该归功于三子和土匪。也就是从那时候起,我懂得了一个道理,人活在世上,要有尊严,而赢得尊严,就要学会用尽一切手段去震慑你的对手。
  春风得意马蹄疾。初中的最后一年,或许是因为背靠两座大山,再也没人敢欺负我,我的成绩莫名其妙的好了起来。可三子和土匪除了体育还不错外,学习成绩依然在全年级垫底。他们不可能考上中专,甚至连上高中的机会都没有。我应该还有机会上学,哪怕考不上,也可以花钱解决问题,但我内心却常常在纠结,是不是应该跟着他们一起辍学?有时候,想到即将要和他们离别,心里空落落的,甚至伤感到泪流满面。
  事实证明,我太小看他们了,他们很快就让我见证了一个传奇。初三的下学期,县里举办了第一届中学生运动会,三子和土匪咸鱼翻身。土匪拿了跳高和跳远的第一名;三子更牛,从一百米到八百米的四个短跑项目,拿了三个冠军。给他们颁奖的是县长和地区的教育局长,我站在观礼台下,像瞻仰先烈一样抬头虔诚地仰视着他们。我还看见站在三子身后的老校长,因为激动而脸红筋涨,活像那个季节里怒放的鸡冠花。
  三子和土匪成了学校的英雄,他们获奖的照片,被翻大了几十倍,挂在了学校的所有教室里。我现在仍清晰地记得,他们的左边是居里夫人,右边是华佗大夫,正对面是爱因斯坦。
  他们最终没有参加中考,而是提前直接被特招进了市体校。可惜他们放弃了自己的特长,因为那个体校根本没有人练跑步和跳远。据说那里最牛的是举重和散打,还曾经培养出过几个全运会冠军。于是三子选择了举重,土匪选择了散打。
  在为他们骄傲的同时,我的心情也失落到了极致,同时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压力。为了能和他们在一起,我中考志愿没有填重点中专,更没有如我父亲所愿,上高中考大学,而是偷偷填上了和体校斜对面的劳动技校。
  我父亲对我的先斩后奏和抗命不遵,意外地选择了沉默。拿到“入学通知书”的那天,他竟然破天荒地拿出唯一的一瓶珍藏了很多年的好酒,要跟我一醉方休。那天,我父亲又喝多了,伏在桌子上放声痛哭。我缩在墙角,用朦胧泪眼惊恐地看着他,我从来没见过一个男人哭得如此张扬。我知道,这个山一样坚硬的男人,心有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我去技校报到的那天,三子和土匪已经在体校上了一个月的课。他们在学校门口堵住了我,三子穿的是冒牌的阿迪运动服;土匪穿着一身白色的训练装,腰里扎着根飘飘翻飞的红绸带。我们三个人不顾人来人往,矫情地紧紧拥抱在一起。
  土匪放开我,冷不丁地擂了我一拳。我后退几步差点儿一屁股坐地上。土匪晃晃肩说道:怎么样?我才用了三分力。
  三子横了一眼看热闹的新生们,板起脸训土匪:兴头兴脑!
  土匪撇撇嘴,一把搂过我的肩膀:走,到你的地盘看看去!
  学校的门卫早盯上了我们仨,等到我们走近校门,门卫拦住了走在前面的三子:你们是学校的新生?把通知拿来我看看。
  三子不慌不忙:我是来送我兄弟的。
  门卫一脸不耐烦:外人不准进,你们哪个学校的?
  土匪双手扩胸,扭着脖子横在门卫面前:对面体校的!怎么着?不让进?
  那门卫面不改色,上下打量着土匪,又翻眼瞅瞅我和三子,慢条斯理地说道:屌毛没长齐,就想到技校来糙事?
  我眼看着土匪的脸涨成猪肝色,额头上一根青筋暴起,心想要坏事。三子反应快,冲过来按住土匪对门卫说道:大哥,别这么横。我们不进去就是了!
  我傻呼呼地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三子拼命地冲着我使眼色,我才急中生智从包里掏出一盒红塔山,递到门卫面前:对不起啊老师,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门卫伸手挡住我的手:叫他们马上滚蛋,再敢来技校糙事,打断他们的腿!
  三子抱着蠢蠢欲动的土匪,退出了五米开外。我提着行李,往里走了几步回头去看他们,三子用力地向我挥着手,示意我赶紧走。转身的那一瞬间,一阵悲凉涌上心头,我内心深处隐隐不安,像是一脚踏上了江湖。那一刻,我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后悔了,后悔自己的选择。
  我办完手续,进了宿舍倒头便睡。爬起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我才想起去找三子和土匪。冲出校门,我看到了三子和土匪坐在学校对面的马路边。我的泪水夺眶而出,他们肯定一直守在门口,守了整整六个小时!
  土匪懒得抬头看我。三子却若无其事地拍着我的肩膀:肚子饿了吧?走,今天我请你,咱们哥仨好好地喝一顿庆祝庆祝!
  我心头一热,居然有了满腔豪气:别,还是我请你们,再为二哥压惊!
  土匪一甩头:压你姐!
  那是我十五年来第一次正儿八经的喝酒,我才发现我天生就是个酒徒。土匪一直不说话,喝了两瓶啤酒就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三子比我还能喝,他说他三岁开始就跟着父亲到处喝杀猪汤,一瓶白酒不在话下。
  酒壮人胆。起初我不敢惹土匪,喝了六瓶啤酒后,我拿着一个空酒瓶敲醒了他。土匪捂着脑袋,睁开血红的双眼看看三子,猛然起身推开桌子,一脚把我踹翻在地。我被按在地上,右臂被他死死地别在身后。我痛得眦牙咧嘴,土匪在我脑后呼刺呼刺地喘着粗气。
  我扭头看到三子稳稳地站在那里,看不到他的脸。我知道土匪是真动了火,而三子肯定还以为他在开玩笑。土匪就这样按着我,不说话,三子也是不言不语。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然后头皮一紧,后背开始发凉。这是个很可笑的念头,因为我想到了三子的老子,那个杀猪卖肉的屠夫。三子是家里的独子,上面只有两个姐姐,他老子肯定把独门绝技传授给了他。不说话的三子让人胆寒,我见过屠夫杀猪,也见过录像里的冷面杀手,他们在行刑前都无比冷静。想到这里,我已经忽略了土匪,我现在最怕的是三子。我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更看不到他手里提着的那把刀……
  我承认,我吓出了一声冷汗,甚至差点就尿了裤子。我想喊,可是喉咙像被扼住了,张开嘴却喊不出声。我甩甩头告诉自己,死也要死得像个爷们,就像电影里的共产党员。我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然后,我听到了三子在说:玩够了吧?你老这样欺负他有意思吗?
  土匪不为所动,不知道朝哪个方向用力地吐了口口水。
  放开!三子吼道。
  土匪放开我的时候,意犹未尽地照着我的屁股踢了一脚。我低着头,站了起来,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不敢抬头去看三子。
  三子一脚踹向土匪:他是我们的兄弟,兄弟!懂吗?
  土匪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挥手打落了桌子上的两只空酒瓶。
  三子走近几步对我说:有点晚了,你回学校吧。这个牲口,今天憋了一肚子气。你以后少惹他!
  我抬头看了一眼三子,讪笑着退了几步,然后转身就走。我知道,我的笑容肯定比哭还难看。我不敢回头,狼狈的背影,像一只落魄的土狗。我应该回头冲着他们大笑几声,最好再耸耸肩,这才是英雄本色。可是,我终究没有勇气这样去做。
  那天晚上我作了好几个恶梦,梦见自己被一群陌生人追砍,梦见我被三子和土匪抬起来大笑着扔进了一个插满竹签的深坑,土匪还抖露出家伙冲着坑里撒了泡尿。我被自己的叫声惊醒,一摸额头才发现自己冷汗淋漓。我不知道我有没有说梦话,我发现那些可怜的新舍友们,蜷缩在床上微微颤抖。我在床上坐到了天亮,下床前,我终于咬牙决定要远离三子和土匪,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当然,我还记得那天晚上在破庙里说的那句话。作为男人,一定要信守承诺,不用等来世,这辈子我肯定要报答他们!
  我生来孤独,并不习惯于这种众星拱月、如日中天的日子。我知道,今天的一切都来之不易。我很用功的去学习,很老实本份的与同学相处,对女生们的示爱更是置若罔闻。没有人找我麻烦,我也不会去找任何人麻烦。我想努力地扭转自己的形象,我骨子里是个安份的人,一心向善,一心想要当一个好学生。
  没有了土匪,三子也老实了,我们过了很长一段平静的日子。我和三子还是经常往来,我们偶尔还会偷偷一起喝酒,一起怀念土匪。说起他,我们总会沉默很久。我们都以为,也许这辈子真得再也见不到土匪了。
  日子在不经意间,如白驹过隙。就在我快要忘记土匪的时候,三子给我带来了他的消息。三子很自责,因为土匪临走的时候,给他留了张纸条。这张纸条塞在土匪叠好的衣服下,三子将它连同衣服一起卷进了箱子。直到几个月后,三子再次翻开箱子拿出那件衣服的时候,才发现了纸条。
  土匪说他去上海了,去投奔一个在工厂当主管的表叔。他还要三子多保重身体,毕业以后去上海找他,他们再一起联手打天下。三子拿着那张纸条,一边读一边流泪。我也跟着动容,虽然土匪没有提到我,他打心底里瞧不起我,更没有把我当作兄弟。
  我和三子决定去上海找土匪的第二天,我要代表学校参加纪念毛委员诞辰一百周年的演讲比赛,我没敢跟三子讲理由。我去找班主任请假,然后又跑去找政教处主任,并且再次抬出了副秘书长。主任这次很不给我面子,他能分得清副秘书长和毛委员孰轻孰重。我只得被逼逃课。
  我们顺利地找到了土匪的表叔,他在宝山区一个污水横流的小服装厂当车间主任。我们没有见到土匪,他在那个服装厂当了不到半个月的保安,就为了一个姑娘强出头,和一帮四川人结下了梁子。四川帮的摩托车没日没夜地在工厂外面轰鸣,老板没敢再留他,给了他一个月的工资。土匪去向不明,他表叔说可能是去了广州、深圳或者东莞。
  我和三子又马不停蹄,买了去广州的火车票。那时候,我们对这三个地方没有多少概念,都认为比家乡的小城大不了多少。到了火车上向别人一打听,倒抽一口凉气,都有点儿心灰意冷。我们两个人加起来,只有三百多块钱,如果一个星期找不到人,我们连回家的车票都买不起。我问三子怎么办,三子很绝决地说,找不到土匪,我们死也要死在广东!
#3
心1118 2013-07-04 10:09:30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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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百里无忧 2013-07-04 11:06:15 只看该作者
  我和我的小伙伴们都惊呆了
  (四)折腾
  那天半夜,我们在广州下了火车。车站外的过道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很多等待返乡的农民工,男人、女人、老人、小孩,还有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他们眼神混浊,神态麻木,裹着肮脏而单薄的被子。我鼻子一酸,小心翼翼地避让着,目光滑过他们的脸庞,不忍心,又忍不住地想要记住他们,我仿佛从他们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三子不愿放过每个希望,他说也许土匪就在他们中间,他面色凝重,执着地在人堆里腾挪,我却站在他们中间无所适从。我和三子都不说话,他的心情应该和我一样沉郁。
  我们默默地登上了天桥,看着闪烁的霓虹灯和林立在夜色中忽明忽晚的高楼大厦,茫然失措,不知该去向何方。我怯怯地对三子说,这么晚了,咱们先找个旅馆住下吧?
  三子仰起头看着天空:住哪儿不是住?咱们得精打细算!
  我心头砰砰直跳:听说这里治安不好,小偷和绑匪到处出没。
  三子皱起眉头,像在自言自语:也许土匪讲得不错。
  我一头雾水:土匪讲什么了?
  三子选择了沉默。而我丝毫没有觉出他心里的不快,仍旧和他商量:我们可以找个小点的旅馆,两个人挤一张床嘛。
  三子终于恼了,冲着我低吼:你有什么值得别人去抢去偷?绑了你干什么?做人肉包子还是切碎了喂狗?你要是后悔了,可以马上滚蛋!我一个人去找!
  我面红耳赤,讷讷地低下了头。
  三子不再理我,趴在天桥的栏杆上痴痴地看着远方。我狠命地揪着头发,局促不安地站在他身后,很想打破沉默,却不知如何开口。我很怕让他失望,连我自己都想不通为什么那么在乎他的感受。
  过了好久,三子解下背包,从里面掏出一件外套铺在地上,坐了上去。我眼睛一亮,掏出一件衣服扔了过去:我穿的多,这个给你盖吧。
  三子用脚踢开了我的衣服,双手抱着背包,靠在栏杆上闭上了眼睛。我无奈地在三子的对面坐下,隔着人行过道看着他,心痛而又悲凉。我不敢睡,我要守护着三子,因为他是我的主心骨。
  三子睡得像个婴儿,我警惕地打量着偶尔经过三子身边的每一个人。过了好久,恍惚中我听到有人说,把钱拿给我!我双手下意识地捂着口袋,睁开了眼。我看见了三子站在我面前,我这才意识到我睡着了。三子拿着自己的包,把衣服铺在我身边,轻声道:把钱全部给我,你挨着我睡。
  我忙不迭地掏出所有的一百多块钱交给了他。三子笑得有点捉狭:要回家的话,找我要,别一个人偷偷地跑罗!
  我撇撇嘴,尴尬地笑道:哪能呢?你也太小看我林东了!
  三子一边解开腰带,一边说:别睡得太沉,警惕一点儿。
  我瞪大眼睛,惊恐地看着三子,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三子把我和他的所有钱,铺平了,塞进了自己的内裤。然后系好腰带,拍拍自己的老二说道:哥们儿,帮我看好了,只有你才值得我信赖!
  我涎着脸笑了,我知道他在骂我,但我一点也不生气。笑个屁!三子骂了一声,侧过脸去继续睡。被这么一折腾,我完全没了睡意,起身把那件衣服盖在他身上。
  天刚刚蒙蒙亮,眼见天桥上走来两个警察,我赶紧推了推三子:老大,条子来了,咱们赶紧撤。
  三子睡眼惺忪,晃了晃脑袋:你紧张个屌?来得正好!
  三子又闭上了眼,过了会又说道:等会管你要证件,先不要给他们。
  我点点头,虽然我不知道他意欲何为。
  怎么了他?高个警察看着三子,从帽檐下一脸关切地问我。
  我耸耸肩:在睡觉呢。
  矮个有点不耐烦:起来,起来,也不看什么时候了。这是你们睡觉的地方吗?
  三子真会装,这时候才悠悠地睁开眼,手扶栏杆,惊恐地看着警察,站了起来。
  高个抬起下颌:证件!把你们的证件都掏出来我看看。
  我抬起手,想起了三子说的话,又放下,说道:什么证件?
  没等警察开口,三子抢着说道:没有呢,我们走得匆忙,证件都没带。
  高个无奈地看了一眼矮个:怎么尽让咱哥俩赶上这事儿?
  矮个说:你们两个是学生?
  我点点头,三子不置可否。
  火车票呢?把火车票拿出来看看!
  三子说:没了,一下火车就不见了。
  丢!矮个骂道。
  我忙不迭地说:对,是丢了。
  高个忍不住笑了出来,然后一挥手:带回去吧,带回去再说!
  我们一前一后地跟着矮个警察,走下天桥,我有点惶恐地回头去看跟在身后的三子,他笑容满面。我依然不确定他葫芦里卖得什么药,我越来越发现,在三子面前,我就像个弱智。我的所有聪明才智,都赶不上他的运筹帷幄。
  警务室就在天桥下不远的地方,小小的一间屋子,墙上挂满了长短不一、形态各异地锦旗。一只硕大的壁虎趴在电子钟的上方,悠然地俯瞰着两个不速之客。我们应该是今天这里最早的客人。
  三子一进警务室,就像换了个人,掏出自己的身份证和学生证,递给警察:对不起阿Sir,我们骗了你。
  我也不假思索地跟着掏出来递了过去。
  那警察接了我们证件,满脸不快:丢你老母,为什么要骗我们?
  三子咽了口口水,眨巴下眼睛,泪水盈盈地说:我有个表弟,他父亲快要死了,我们来找他回家。我们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上哪才能找到他。
  我低着头,别过脸,强忍着没有笑出声。
  警察盯着三子,又看看我:你们两小子,别没事找事。
  我咬着嘴唇,肯定地说道:是真的,我们昨天晚上才到广州。一下火车就迷路了,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办。
  我知道您日理万机,每天都会遇到很多麻烦的事,刚才您看了我们证件一定会放了我们。所以我们才想着骗您,到这里来求您帮我们查查。三子说完这些话的时候,逼真的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转。
  警察看上去深信不疑,他轻叹一声,在桌子上拿起一个本子,朝我们晃了晃说道:广州这么大,每天都有人失踪,上哪给你们找去?
  三子说:您肯定有办法!您是人民警察,人民警察爱人民,人民警察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
  好了!警察打断三子:你那表弟叫什么名字?多大岁数?身份证上的地址哪儿?最后一次跟家联系是什么时候?
  警察问了一连串问题,三子回答我补充。做好了笔录,警察合上本子说:如果他没有办暂住证,就很难查得到。你们自己也去找找看。
  我说:尽力就好,我们也没有抱太大希望。
  三子横了我一眼,对警察说:没有人民警察办不到的事!您跟各个片区的警官都打个招呼,同志们齐心协力,一定可以找到的!
  那警察把手里的本子一扔:你当我是广州市长啊?一天找人的成百上千,警察什么都不干,光找人啦?
  三子还想说点儿什么,那警察已经被他烦透了,大手一挥:我给你们留电话,你们自己也出去找找。每天往这里打个电话,有消息我就会告诉你们。
  三子说:您可以开着警车带着我们出去找么?外面太不安全了!
  那警察哭笑不得:要不,我干脆让广州军区给你调架直升机得了!
  我轻轻地拉拉了三子的衣襟,三子甩开我的手。我对警察说:叔叔,拜托您了。我代我姨父先谢谢您,他要是能见到儿子最后一面,就是死了也会记着您的。
  那警察脸上黑一阵白一阵,我们在他发作之前,逃出了警务室。出了门,三子就冲我竖起了大拇指:继续发扬、光大。记住了,以后说话一定要经过大脑!
  三子分析,土匪很可能会去夜总会和娱乐城这种地方当保安。我说土匪还没有成年,那种地方不会收他当保安的,很可能躲到小工厂里去当工人了。为了说服三子,我还添油加醋地举了个例子,说报纸上写有个工厂里百分之八十都是童工。三子却是不以为然,丝毫不理会我的分析。
  头两天,我们穿梭在火车站周边五公里内的大街小巷,找遍了我们能看到的所有娱乐场所。我们都知道这样大海捞针,是没有希望的,但我们都不约而同地硬着头皮,谁都不愿意说泄气的话。
  第三天,我们给那个矮警察打电话。接电话的不是他,我们听到那人在电话那头翻着什么,应该是在找那天的笔录。我和三子相视苦笑,三子挂了电话爆了句粗口,说警察比我们更不靠谱。
  第五天晚上,我们花两块钱,从街头的地摊上买了一张地图。我们悲哀的发现,这五天我们走过的地方,还不及广州城的百分之一。那一刻,我们都茫然了,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过了好久,三子说:我们明天去东莞吧?或者深圳。
  我迟疑了许久,说:咱别折腾了,连坐车的钱都快没了。
  三子这次没再讥笑我,他又解开了腰带,从内裤里掏出钱,数完钱一脸凝重,我知道这样的表情意味着什么。第二天,我找三子要了五块钱,给我父亲打了个电话。我父亲在电话那头,一边哽咽一边把我一顿臭骂。那时候,我才深切地感受到,我父亲是多么的爱我。
  我从学校跑出来以后,学校就通知了那个副秘书长。我父亲疯了似的,领着村里的几个人把小城翻了个遍。他还跟杀猪匠狠狠地吵了一架,互相指责着对方的儿子拐走了自己的儿子。
  我对父亲说:您给我打点钱过来,现在没有路费了,很快就要饿死在广州。
  我父亲一边哭一边说:儿子,再挺两天,我马上来广州接你回去!
  三子冷不丁地从我身后按断了电话。他改变了主意,还要坚持再找几天,等到弹尽粮绝的时候,再想办法去找份工作。
  我看着三子,咬咬牙说道:好!我陪你到天荒地老!
  从第七天开始,我和三子改变了战略,决定分散兵力,分头行动。那天晚上,三子十点多才回到我们约定的地点,他看上去显得很兴奋,这让我看到了希望。三子很神秘地掏出一张皱皱巴巴却叠得整整齐齐地白纸:兄弟,我们有救了!我找到了一个发财的机会。
  那是一张广州城里遍处可见的小广告,只是我们一直都没太在意。三子应该是刚从电线杆上揭下来的,上面还沾着干涸的胶水。我就着昏暗的路灯,看完了那上面的内容后倒抽一口凉气:不会有这么好的事情吧?一个月还给一万,面试通过了就能拿五千块钱订金?
  三子脸上的笑容花团锦簇:我打过电话了,对方是一个香港人。香港老板都有钱,他叫我马上去面试。
  虽然我并不聪明,但是我还不至于相信神话,我摇摇头:不会有这么好的事,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事?哪里有这么好的事?不会是骗子吧?
  三子哈哈一笑道:咱们有什么可骗的呢?不行咱就走。试试吧,我身强力壮符合他们要求,说不定真撞上大运了!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你知道男公关是干什么的吗?
  三子摇头说:只要不让我干杀人放火的勾当就行!
  我不确定我的理解对不对,但三子已经铁了心,我不想让他失望。
  第二天早上,我要陪着三子去面试,三子说:你别去了,继续找人。等着斯大林同志胜利凯旋吧!
  那天傍晚,当我拖着疲惫的身躯,在胡同口看到靠在墙上的三子时,眼泪止不住地哗哗奔涌。我看到他身上全是青紫青紫的伤痕,肿起的嘴角还往外渗着血丝。三子一直不愿意告诉我他的遭遇,但我可以想像,肯定是经历了一场可怕的恶梦。
  我抱着三子,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三子反过来安慰我:别伤心,零部件一样没少,受点皮肉苦而已。
  我们终于决定回家的时候,口袋里还有四十块钱,只勉强够买一张火车票。我们决定铤而走险,像铁道游击队那样,爬上飞快的火车。为此,我们还专门研究了战术。三子担心我没本事爬得上去,为了消除他的疑虑,我朝手心里啐了口唾沫,一个助跑,“蹭蹭”两下,就蹿上了路旁的一根路灯杆。
  如果不是三子还对警察抱有最后一丝希望,兴许,那一年我们真的就只能爬火车回家了。收拾好行李,并且饱餐一顿后,三子剔着牙对我说:再去找下那个警察,万一他们已经找到土匪了呢?
  我说:好,即使没找到,我们还可以跟他借点钱回去。
  三子骂我:做梦!我宁愿爬着回去也不要在他们面前装孙子!
  我们见到自己父亲的时候,他们已经在这个警务室整整待了两天。我父亲红着眼睛,抓着我的胳膊不放;杀猪匠一脚把儿子卷到了墙角,然后又冲上去给他揉背。我父亲那天放下电话,就跑去找杀猪匠,两个男人连夜搭上了火车。在我们碰到矮个警察的天桥上,他们也看到了他,就报着侥幸的心理,上前打听……
  我知道我父亲和杀猪匠肯定戳穿了我们的谎言,我不好意思地对矮个警察说:叔叔,对不起啊。
  他点点头,满不在乎地样子:我这衣服穿了十几年,还能被你们小吊毛骗了?
  三子脸皮厚,大言不惭:我们只说了一半假话。
  那警察眉毛一挑:学点好,将来报效国家,骗警察是没有前途的。记得代我向你们的姨父问好!
  杀猪匠照着他儿子的屁股又是一脚……
#8
墨斗池 2013-07-04 20:51:21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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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当兵
  我回到学校,并没有想像中的暴风骤雨,“军统”主任也没有找我谈话。杀猪匠提了半袋子猪下水去了校长家,于是逾假不归差点儿被除名的三子,只受了个小处分。从广州回来后,我们都彻底老实了,开始把心思放在学习上。
  第二年,十七岁的三子参加了省运会,并且拿了一枚银牌。体校把三子当作了重点培养对象,全力冲刺次年的全国锦标赛。而我,也混得风生水起,足球队长加校报副主编再加学生会宣传部长,还差点儿当上了学生会主席。我们偶尔还会提起土匪,但仍然没有他的任何消息。
  一切迹象表明,我们的人生驶上了正轨,我们的前途将无比光明。可是,世事难料,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改变了三子的命运。也就是这场变故,让我们坚信土匪还活着。
  我毕业那年的春天,杀猪匠睡到了寡妇贵枝的床上。牛木匠半夜来敲门,两个男人在屋里大打出手,三子的老子仗着酒劲,操起了杀猪刀,在黑灯瞎火中误伤了寡妇贵枝。寡妇一声惨叫,杀猪匠丢了刀吓得夺路而逃。牛木匠一边大喊杀人了,一边摸了一根扁担追出了门。
  那天,就像多年前我被追捕的那个晚上,整个村子都被轰动了。村子里的男人们,因为杀猪匠睡了他们睡不到的女人而同仇敌忾,都拿起武器跟着牛木匠。杀猪匠被堵在了河边,牛木匠说,有本事你就跳啊,不跳下去今天我们就剁了你的屌喂狗。
  三子的老子真得就跳了下去,他不怕被打死,他怕的是自己再也没有脸面活在世上。第二天早上,警察在河对岸捞起了杀猪匠。
  三子已经准备好了去省城参加集训,得到消息后,骑着教练的摩托车,疯了似的往家赶。到了第二天,我父亲才给我打了电话。我见到三子的时候,他一个人跪在灵柩前烧着草纸。我没有打扰他,更不知道如何安慰他,一直蹲在他身边默默地陪着他。
  杀猪匠死得不光彩,所以丧事办得异常草率凄凉,连个抬灵柩的人都没有。我父亲红着眼,抓了几个在村里干活的外地人来抬灵柩,三子抱着我父亲的双腿长跪不起。三子的母亲在男人被捞起来后,就被送进了医院。嫁出门的两个姐姐陪着母亲,直到杀猪匠出殡的那天,才回来落了几行一半羞愧一半悲伤的泪水。
  三子那几天一直守着自己的父亲,不流泪也不说话。等到杀猪匠变成了一坛白灰埋进了黄土,他才在下山的路上抱着我嚎啕大哭。
  三子哭得地动山摇,哭完了用衣袖狠命地擦了把脸,嘶哑着嗓子对我说:兄弟,你要好好学习,活出个人样。
  我慌了神,明白三子在想什么,我扇了他一耳光:你是个爷们,是我林东眼里的真爷们!永远不要轻言放弃!
  三子凄笑:他死了,我再多的荣誉都不值。他能看得见吗?
  我红着眼睛冲他吼:你妈还没死,这个村子里想看你笑话的人都没死呢!
  三子双膝跪地,像狼一样把嘴杵进土里干嚎着。
  三子终究还是没回学校,无论我怎么羞辱他,无论政府和学校如何威逼利诱,他都不为所动。三子接回了形容枯槁、神志涣散的母亲,在家门口筑起了一道高高的院墙。
  我回到了灯火通明的劳动技校,看到这里的一切,突感万念俱灰。站在阶梯教室的楼顶,我泪流满面地一遍一遍念着三子,还有土匪的名字。从此,我将一个人踯躇前行。我们的青葱岁月,我们那些欢笑和那些不堪的回忆,就这样,被永远定格在了我十七岁的这一年。
  我曾经一次一次的去找三子,但他对我闭门不见。直到牛木匠被羁押了一个月,无罪释放后,我父亲再次给我打了电话。我很感激我父亲,因为他从来没有教导过我远离三子和土匪。我父亲说,牛木匠的腿断了,三子也被抓了,你回来见他一面吧。
  三子被关了两天就放了出来,因为警察找到了他不在案发现场的证据。三子跟我说,牛木匠回来的那天晚上,被人打断了两条腿。警察问他的时候,他什么都不知道。三子还说,他父亲的坟头有烧过的纸灰,还有半瓶白酒。
  我们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土匪。
  三子举起酒杯朝着南方连干三杯:兄弟,你多多保重!请原谅哥哥对你的不敬,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你永远都是我们的好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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