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峡人家之 《岔道》

来源: 墨斗池 2013-06-17 21:38:00 只看该作者 |阅读模式
  连中比我大半岁。他住坡上,我在坎下。用枫香坪的土话说,我俩是从卵蛋拖灰玩到到鸡巴长毛的娃娃朋友。那时候我们枫香坪小孩多,因为没有幼儿园,当然现在也没有,小孩子成天除了放牛放羊打猪草是正事,剩下的就是各尽所能的玩耍。枫香坪的大人们终日劳作忙碌,顾不得我们。我们是散养大的。枫香坪是个一脚踏两省的偏僻之地。西接巴蜀,山高林深,地势就似一口大铁锅。连绵的响马山是锅沿,一条盐池河淌过锅底,蜿蜒向东,经铁匠镇,止于东安县城,汇入长江。在枫香坪这口铁锅里,我们的童年简单而快乐。连中是个乖孩子,我是捣蛋鬼,但我和连中的关系却好得不得了。为什么会这样好,我也不晓得。我妈经常骂我说,满斗你是不是我亲生的?当年我是不是抱错了娃儿?你不心疼和照顾自己的弟弟满石,却跟连中好得穿一条裤子。你该是连婶生的吧?满斗是我的学名。这名字是满月时彭端公给我起的。我妈唠唠叨叨的骂我的时候,她的样子很凶也稍显无奈。其实我妈说得也有道理,弟弟满石小我四岁,我从来就没有喜欢过他,有时候我妈叫我照看他,我就背着大人,偷偷的掐满石。所以满石从小在我面前很老实,我带他的时候,他比跟着爸妈还乖。我妈在枫香坪开了一家杂货店。尽管她卖的货并不怎么好,但在她嘴里,我家的货品永远都是全世界最好的。来买东西的村民。一个个被我妈说得晕头转向,稀里糊涂就把东西买回了家。我一直很佩服她老人家,只等几十年后我才明白,当时我家的杂货店,是全枫香坪唯一的一家,对于这样的垄断,村民们无话可说,也无处可选。我妈每天都有很多话说,我爹却是个闷葫芦。人前都是一脸笑,对我妈也是唯唯诺诺的,直到现在,很多枫香坪的人都说我爹是个好脾气,其实只有我知道,我爹的懦弱只是对外人,对我,那还是相当的严厉的,下手也狠。我要是做错了事,他捞起手边的物件,不分青红皂白,不问是非曲直,先揍我一顿再说。我脑壳上到处是包,都是小时候挨揍的结果。小时候我很痛恨我爹打我,不过现在,我倒是很理解他这种行为。我实在是太喜欢惹是生非了,所谓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大概就是说的我了。但我也不是毫无原则的调皮,比如对待小女孩,我是不会动手的,往往在小女孩面前,我吃亏的时候还多一些。还有就是和连中不会发生矛盾。虽然他比我大,很多时候,他受欺负了,我还给他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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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斗池 2013-06-17 21:39:47 只看该作者
  有一次,连中因为他姐姐连香,和五组的王小虎打了一架。连香其实是个美人胚子,高个,肤白。一个十多岁的姑娘,父母亲又是忠厚人,天天都在忙活几亩薄田,平时就没有怎么管她。十三四岁的时候,女孩子正常发育期到了,连香的胸部一夜之间突兀的冒了起来,还越来越完善。野孩子们不懂女人的生理构造,把这种人人渴望的难得的美当成了洪水猛兽,说连香胸前挺那么高是不知羞,难道是东风汽车的大灯,要照亮和指明我们前进的道路?笑话连香最多的就是小虎了。当时小虎自称是神力王,说自己正在练习武林秘籍,好多人怕他。
  连香被人笑话多了,走路的时候就下意识的猫着腰。再加上在家里,她人勤快,任劳任怨,经常干挑水背柴的重活。时间一长,好端端一个高挑的俏姑娘,被人笑话成了一个含胸驼背。
  那一天小黑在放学的路上,又笑话连香的走路的姿势来。说连香脑门到了水井了,屁股还在门槛里头。还说连香的屁股大胸大,将来没有男人敢要她。接着冲连香的背影,两手一拢,伸出一根中指,做了一个猥亵的手势。
  那天我生病没有上学。后来听其他人讲,当时的连中忍无可忍,扑上去和小虎厮打起来。连中学习成绩是最好的,打架却是最差的,三两个回合后,就被小虎骑在身下一顿狠揍,要不是我们新来的高老师碰巧路过,连中说不定还要吃大亏。
  高老师把连中送到家,顺便给连中的父母讲了一下连中打架的事情,还发表了自己的一些看法。高老师说,连中聪明有悟性,要把精力用在学习上,不要缠着一群野孩子瞎胡闹。
  高老师还说:“枫香坪老百姓世世代代受穷,解放前净出土匪棒老二;解放后土匪恶霸倒是没有了,但老百姓土里刨食,就顾了一张嘴。几十年了,连一个大学生都没有出过。老连,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们枫香坪的老师当得很失败。我看你们连中天资不错,好好培养一下,一定是栋梁之才啊!”
  高老师说完就走了。走的时候,连中他爹送出半里路去,硬塞给高老师一只鸡。高老师就叫儿子高升提着回学校了。那都喜欢把气憋在自己肚子里。不过这一次老连不准备憋下去。回到家里,连中的奶奶刚巧出门有事去了。老连想起了高老师的告诫,于是自作主张,把连中叫到堂屋里跪下,把一旁苦苦劝解的连香推出门去,用篾片噼噼啪啪的抽了连中一气。抽完后,连中没哭,老连猛地反悔起来,把篾片一扔,自个儿蹲下来,抱着脑袋,啪啪的落泪。眼泪落在黄泥巴铺就的地面上,砸了碗大个坑。
#2
墨斗池 2013-06-17 21:41:13 只看该作者
  我事后看过打连中的篾片,那篾片大约小指宽,比纸厚点。要说老连还是心软,比我爹心软得不是一点点。我爹揍我是用竹鞭,篾片和竹鞭虽然系出同门,落在人身上的效果可就大不一样。我爹打我那是鞭如雨下。连中这打挨的,和我比起来,那就是吹面不寒杨柳风和十二级台风的区别。
  连中挨打,有点类似于我不挨打,那都是很稀罕的事。对我来说,三天不挨打,皮还痒痒,连中不同,他这次挨老连的打,于情于理都冤枉。自小连香就疼连中,巴心巴肝的疼。不像我,我对我弟弟满石没一点好感,天生的冤家。连中不怕别人欺负自己,就怕别人笑话连香,今天和小黑打架,那也是迫不得已。没想到架打输了不说,自己的亲爹还帮着外人揍自己。连中想不明白,想不明白的连中两眼一瞪,晕过去了。他气性太大了。
  老连见身边没动静,猛回头一看,儿子直挺挺的躺在地上,当时吓得快尿裤子了。赶紧过去掐人中,招呼连香熬姜糖水。一家人好一阵忙碌,直到连中的奶奶晚些时候回家的时候,连中才七魂归位六魄附体,悠悠然睁开眼。
  连中的奶奶是明白人,弄清了事情的原委,提起拐棍梆梆梆敲了老连脑门三下,老太太对老连说:“我知道你糊涂,没想到你这么糊涂,你都几十岁的人了,还明白不了这个理啊!”老连是孝子,挨了拐棍还不敢摸脑门上的肿包,一连声的说是是是。
  连中的奶奶从箱子里拿出两个芝麻饼,给连香一个,给连中一个。老太太说:“兄弟姐妹,只有今生,没有来世,连中为连香打架,值!对付小虎子那样的人,连中你要向满斗学。那小东西,狠!”
  这是我所知道的,唯一一次有人夸我。这话还是连中那晚上,揣着芝麻饼来找我时告诉我的。连中走路一瘸一拐的,还没有忘记和我分享那个芝麻饼。连中还告诉我说,他爹老连说了,今年过年的时候,给连中多买两个冲天炮。连中不爱吃不爱穿,就喜欢过年过节时多放些鞭炮。似乎他一辈子就图个这。
  当时我吃着芝麻饼,心里就盘算怎么替连中出这口气。连中的奶奶这么瞧得起我,连中挨打了还不忘分饼子给我吃,这该是什么样的阶级兄弟情谊啊!我不揍小虎一顿,不把这小子揍得长记性,我就对不起这奶孙俩。
#3
墨斗池 2013-06-17 21:43:05 只看该作者
  机会很快到来。这年腊月初七晚上,枫香坪下了一场掩盖天地的枕头雪。枕头雪也是我们枫香坪的土话。就是说大清早男人起床了,一看屋外千里冰封,知道这一天做不成事了,索性扭头回床上,抱着堂客继续睡觉觉。我们枫香坪的男人,都管自己的老婆叫堂客,字面意思大约是对自己女人要相敬如宾。其实我们枫香坪的男人,总有一部分人喜欢吃着碗里瞧着锅里,总喜欢偷偷在外面打野食,我们管这种行为叫找野堂客。把野男人和野堂客在床上做的那种事,称作打皮绊。从字面意思上看,估计是暗示男欢女爱时那种摩擦的乐趣: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你少不了我,我少不了你,皮肉之乐不分彼此,皮肉之乐彼此不分。
  打皮绊是一种古老的行为,也是一种不文明的行为。我也不提倡,但也杜绝不了。因为打皮绊是句土话,在全民都说普通话的大环境下,现在 知道这个词的人都不多了。但做或想做这种事的人照样存在,且永远存在。
  枫香坪每年都要下几场这样枕头雪。这样下雪的后果是,来年会有几批小孩扎堆的来到世上。后来计划生育抓得紧了,常有育龄妇女,春节后扎堆去镇卫生院打胎。这些嫂子们说说笑笑满面红润的去,过两天天捂着小肚子,小脸惨白瓜兮兮的回来。回来后个个埋怨自家的男人,说男人是哈醒包,只顾自己快活,不顾女人的身子。有良知的男人皆一脸讪笑,挨骂挨得心甘情愿。脸皮厚的嘴巴臭的,被堂客骂着急了的男人就反驳说,又不是我一个人快活了的,你要是不快活,还能依我?
  大人懂事,知道抱着女人睡觉。小孩不懂事,只晓得玩,也不怕冷。雪一落下来,个个忙着在空地玩雪。打雪仗是初级的游戏,堆雪人比赛才是最精彩的。说是堆雪人,其实也可以堆其他的东西,比如连中,他可以用雪盖起成一座宫殿,宫殿里有楼台庭院,有花草虫鱼。这些小孩中,就我的技术最差,堆什么不像什么。
  初八这天一大早,我们照例堆雪人。连中这天不在,去他舅舅家玩去了。我们一群人开始比赛。其他人把我的作品一看,在王小虎的带领下,拍着巴掌唱:
  下雪了,堆雪人
  二丫堆的是公主
  小虎堆的是财神
  还是满斗手艺高
  宫殿砌成了一座坟
  ……
  他们这是在嘲笑我的无能。我当然不服气,打嘴仗又不是我的强项,见他们越唱越带劲,我心一横,干脆褪下棉裤掏出小鸡鸡,在女孩子的尖叫中,怒气冲冲的对着他们的雪人撒尿。看着这些白色的人儿身上,多出一串串的黄项链来,我就有一种说不出的快感。
#4
墨斗池 2013-06-17 21:45:51 只看该作者
  晚上,我爹把我关进火垄屋,叫我把裤子脱了,趴在长板凳上,这是要揍我呀,意料之中的事。火坑里的干柴噼噼啵啵的燃着,映红了我爹铁青的脸。他把墙上挂着的竹鞭取下,用热水泡了几分钟,然后照着我屁股噼噼啪啪一顿猛抽。一鞭子下去就是一条血印,但我一点都不觉得疼。我哼都没有哼一声。从小到大,我记不起挨了多少次打了,像我爹手里这样的鞭子,也打坏了好几捆了。
  我爹打了我整整一百下,有点累,停下手,喘着粗气来说:“满斗我的儿啊,莫怪你爹心狠。老子打儿子,那是天经地义,我不能落下养而不教的名声。今天把你一看,我以前打你是白打了。你狗日的天生不是好人胚子,打是打不过来了的。”
  从地下吐了口唾沫:“十年前我爹就死了,没想到十年后我爹又活了。这个爹就是你满斗啊!”
  说完他就把鞭子扔到火坑里去了,眼神无比落寞。一股蓝色的火苗向上窜了一下,我闻到了一股皮肉烧焦的味道。
  我穿裤子的时候,才发现屁股蛋子已经肿得老大,裤子都兜不住了。
  我说:“爹,你别伤心,我不成器,不是还有弟弟满石吗?”
  爹大喝一声:“滚!”


  不过我妈对我还是蛮心疼的。见我出来,一抹脸上的泪痕,伸手塞给我一个芝麻大饼。我平时最馋这饼子了。我爹揍我一次,我妈就用饼子慰问我一次。这芝麻大饼可好吃了,两面洒满芝麻,有我的脸巴大小,烤得金黄酥脆。一咬满口的冰糖豆沙。哪像现在的芝麻饼,一个饼子上找不到十颗芝麻,比镇上理发的三妹子脸上的麻子还少。豆沙馅也是搀了旧糕点末子的,还没有动嘴,先闻着一股呛人的霉味。
  我咂了一下嘴说:“妈,我门牙掉了不说,爹还打我一顿,屁股肿了裤子都穿不得,你就给我一个粑粑?”
  我妈伸手从兜里摸出一个:“你娃也太不懂事了,以后怎么得了哦!”
  我接过饼子说:“妈,你兜里还有饼子,是个弟弟留的吧!”
  我妈把荷包捂紧说:“你又打什么主意?连中刚回来,你就想到他家去野是吧?我就不明白了,有好吃的你给满石都舍不得,偏偏对连中大方。你是连中他妈生的吧?”

  跟我妈说的一样,揣着两个芝麻饼,我就去找连中玩。连中这人硬气,不像我这么没脸没皮的,从来不会耍奸耍赖。他是饿死不吃嗟来之食,不过我给的除外。我妈看不起连中这家人。连中,连中的姐姐连香,连中的父母,在我妈眼里,都是老实人。我妈固执的认为,老实人是永远没有出息的。所以我们两家住得近,却隔得远。我爹我妈一年难得到连中家走一趟,连中的父母亲也有自知之明,平日里除了买油买米买盐,也很少到我家来。
  门口遇到连香出门挑水。一看到我贼眉鼠眼的样子,连香脸上寒光闪烁:“满斗,你今天又出风头了?真是长本事了?连牙齿都不要。哼!你又来找连中玩?我说你要玩就玩你自己的好了,偏要来找连中。我看你迟早要把我弟弟带坏。”
  我懒得理她,这丫头今年十五了,有模有样的,就是脸上永远冷冰冰的,见人说话,三句中有两句是冰渣子,好话从她嘴里出来也不中听,我妈背地里看不起这连香也是有道理的。
  连香见我没有走的意思,说:“有的人就是脸皮厚,赶都赶不走,好狗不挡道,让开,我要挑水去”。说完把肩膀一抖,一只水桶就把我撞开了。一边走还一边唱:
  缺吧齿
  吃猪食
  刮一碗
  当早饭
  刮两碗
  当中饭……
  我趁连香走远了,偷偷溜到他家门口,他家的老黄狗认得我,看到我来了,眨巴眨巴眼睛,扭头蜷成一团继续养神。我见连中还在写作业,就拿个小石子扔过去,说实话,我知道老连家一屋子的人,除连中外都不喜欢我,他们都怕我把连中带坏了。
  连中一看是我,伸脖子往里屋瞄了几眼,悄悄的起身出门。我掏出一个芝麻饼:“连中,上次你请我吃了半个饼,这次我请你吃一个。”
  见他有些犹豫,我说:“你就大胆的吃,这回的饼子不是偷的,是我妈给的!”
  看连中一脸的困惑,我就知道,他还没有听说我和小黑的事情。本来想把事情经过炫耀一番,又想这样做似乎有点表功的意图,就按下了这个心思,催着连中快吃。连中吞了口口水,说:“奶奶这次病了好几天,水米不沾,我还是把饼子给奶奶吧!”
  我没办法,把手里的芝麻饼一分为二,递过去一半说:“那你就吃这一半吧!”
  连中说:“你还是自己留着吃,我才吃了晚饭。”
  我说:“你少扯卵蛋。我都听见你肚子在咕咕叫了。再说,”我一指自己门牙:“再说今天拔牙了,啃起饼子来有点不方便。”
  连中露齿一笑,啃了一口芝麻饼。
  我问连中:“味道怎么样?”
  “蛮甜……好像还有股血腥味儿。”
  这是我十岁那年的壮举。不过要说明一下的是,我之所以敢把门牙拍下来,真的不是我有多狠,那也是赶上巧了,我门牙那段时间松了,要换牙。我不过是耍了个小聪明。因为我这一回的举动,让高老师的儿子高升大为佩服。后来高升一而再再而三的撺掇我和连中,三人小卵子儿还假掰意思搞了一个三结义,不过不是在桃园,是在盐池河边的紫竹林里。
#5
墨斗池 2013-06-17 21:46:26 只看该作者
  一泡尿不够,我就想回家喝几杯水,然后继续搞破坏。但枫香坪的儿们都是有个性的,他们不会纵容我的暴行。马上有几个小孩过来揍我。那时候的我很瘦小,不像几十年后,一脸的横肉,一身的戾气。我很快被大伙儿按在地上,如果连中在,我也估计不会挨打。王小虎这家伙心狠,专冲我的脑袋踢。这样的场景,几乎每年我都要遇到,只是次数不同。我挨打已经习惯了。
  我的鼻血欢快的流了下来,等我发狂般的爬起来了,打我的人除王小虎外,都跑了。我把鼻血都抹在在他们堆的雪人身上……几十年后,每当夜深人静,我独坐在沙发上,反思自己脸皮为什么这么厚的时候,就会把这一切归结于小时候的挨打。天天打脸,脸皮想不厚都不行。凡事都是有因果的。
  王小虎没有跑,他气势汹汹的叉腰对我说:“满斗,你再乱搞,我还揍你!”
  我这时候头脑很冷静,凭力气,我不是小虎的对手。这家伙比我大一岁,人高马大的,自称学过少林拳,经常在我和连中面前耀武扬威。上次打过连中一回,今天又欺负到我头上,决不能就那么便宜了他。
  我就想起身边枯树洞里藏着的那块火砖来。这块砖头长二十四公分,宽十二厘米,厚一寸八,足足四斤半重,是三组的泥瓦匠老朱烧制的。我们枫香坪都习惯起土坯房,很少有人用砖起房子的。老朱是烧瓦时,要用火砖头封窑门。所以说这种砖头数量有限。我是图新鲜从老朱家偷过来练劈空掌的,平时藏在树洞里。
  今天揍小虎一顿那是必须的。一半为连中,一半也为自己。我没有冲动,我在等待机会。先是默默的在树洞边蹲下,擦脸上的雪。趁小虎不注意,把砖头攥在手心,背在身后。小虎得意洋洋的在我面前晃悠,嘴里不干不净的骂着。我忽然用手一指他的后面,喂了一声。小虎习惯性的扭头去看,我一跃而起,抡起了砖头,照他脑袋拍去。小虎一回头,嘴巴上挨了一下。
  小虎就这样稀里糊涂的被我咂了一砖头。砸在嘴上,掉了一颗门牙,满脸是血。我以为小虎会和我拼命,心里还有点害怕,正准备逃跑的时候,没想到小虎先我一步跑了,哭爹喊娘的跑回家找他爹妈告状去了。
  王小虎的妈那也是狠角色,吵架是出了名的。有一次邻居家老田的鸡母,把小虎家的青菜啄了,小虎的母亲堵住老田家的门,连骂了三天两夜,把自己的嘴巴都骂歪了,还惊动了村长老秦,在村长老秦的调解下,邻居陪了小黑家三升半包谷,外带五十一块七毛钱的医药费。按说拿到医药费,就该去村医务室,找眨巴眼医生老郑抓药喝,可小黑他妈偏不,在家里干熬着,熬来熬去,终于熬成了个歪嘴。哪怕这样了,小虎他妈还嘴硬,逢人就说歪嘴怎么了?歪嘴的和尚还念正经呢,我这样又不影响吃饭吵架。
#6
墨斗池 2013-06-17 21:47:10 只看该作者
  小虎他妈是有名的悍妇,我妈也不是善茬。两个女人彼此不服气久矣,只是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分出胜负来。这次终于逮着机会了,两个女人从中午一直吵到下午吵到黄昏,直吵得口沫横飞,日月无光。时间分分秒秒过去,真是棋逢对手帅遇良将,懒媳妇遇到了臭婆娘。两个高手狭路相逢,现在都有些口干舌燥力不从心。眼看这架吵得无趣,小虎子的爹跑来帮腔。他找我爹,非要我爹说出个子丑寅卯来。看样子,我爹不给他个说法,说不定两个男人要打架。围观的群众,都希望两个男人打起来。枫香坪今年还没有人打架呢,看戏不怕台高嘛。
  我爹问:“他叔,你到底想咋样?”
  小虎子他爹说:“你儿子把小虎的牙齿都打掉了,你们必须陪。起码要一百块钱,还要还给我三个忙工。都是左邻右舍的,你老满头给我背三天柴就行。”
  老满头就是我爹呢!他出了名的好脾气,还天生神力,别人背三百斤,他可以背四百斤,背三百斤的男人一顿要吃四碗包谷饭半斤刀梢肉,我爹一顿也只吃四碗包谷饭半斤刀梢肉。
  所谓的忙工,是说春耕秋种的时候,张三帮李四家忙一天,到李四家有事的时候,张三又到李四家劳动一天。今天你帮了我,明天或者以后某一天,我再还给你。
  小虎他爹老黑当过兵——民兵。平日里看起来很憨,其实精明着呢!
  我爹冲我喊:“满斗,你过来!”
  我小心翼翼的走到我爹身边,他一把拎住我的耳朵,把我提到小虎子他爹面前,问我:“满斗,咋回事?”我爹知道我砸了小虎,这样问的意思,是叫我把责任往小虎身上推。小孩子打架,哪有那么多道理讲嘛!
  我说:“打了,把他狗日的牙齿打掉了。这小子没有鸡巴卵用,打不赢我就会回家告状!”
  老黑气得把手指都戳到我爹眼窝子了:“老满啊老满,你听听你儿子说的什么狗屁话……你们就这么没家教?”
  我爹脸色铁青,扬手对着我左边脸狠狠抽了一巴掌,又对着我右边的脸狠狠抽了一巴掌。我感觉我脸就快成了砧板。我爹说:“老黑哥,我已经打过我儿子了。这两巴掌,劲大着呢。以后满斗不敢欺负你家小虎了。你看……”
  我爹的意思是抽我两下就算了。人前教子,给你面子;背后教妻,别人莫欺嘛!没想到小虎他爹不吃这一套,眼睛溜圆,说:“老满头你少扯卵蛋,你当我傻子啊,我儿子的门牙都蹦了。要不,你把满斗的牙也蹦了我看?”
  我爹,也就是老满头,一下子愣住了。
  不过我没有愣住。我挣开爹的手,冲到老黑面前:“你才扯卵蛋。你们一屋的人都喜欢扯。不就一颗牙吗?我陪给你。”
  “陪?你怎么赔?”
  我拿出刚才那块砖头,塞到小黑他爹收里,指指自己的大门牙说:“叔,你看准了,只要你使劲拍一下,来吧!你要不打的是我儿!我要喊疼了的是你孙子。老子说话算数。”
  当时我说得大义凛然。有点像课本里面的革命烈士先辈。
  小虎的爹手哆嗦起来,他没想到我来这么一下。他犹豫着,他怎么也下不去手。我叉腰对周围的人说:
  “叔叔大伯们看好啊,这老黑要蹦我的门牙了啊!他要不下手,那就是我儿,就是我爹的孙子,以后就跟着我家姓满了啊!我要是喊疼,我就跟他家姓。”
  又把脖子一梗,把脸伸到老黑面前,咬着牙说:“来吧,看准了,照着我门牙砸,莫砸歪了。”
  围观的人嗡的一声笑开了,像是夏天天热时,我家的茅厕里面扔进了一块大石头。老黑的脸本来就黑,现在已经变成紫的了,脖子上的青筋都有我手指头粗。后来我回忆当时的情景,很是庆幸我们枫香坪的水土好,当时村民们,没有现在这么多的心血管疾病。要是当时老黑有个心脏病高血压什么的,我估计他要当场休克甚至一命呜呼,要是那样,事儿就大了。
  我见他哆哆嗦嗦的样子,得意了。我一把抢过砖头说:“你真是白活了几十年。来来来,看老子是怎么砸的。”
  我一扬手,在众人的惊呼声中,狠命的拍到了自己面门上。当时眼睛一花,腮帮子一麻,满嘴腥咸,有颗门牙就蹦了出来,白花花的牙齿掉在地上,发出钻石般的光芒。我小心翼翼的把那半颗牙齿捡起,递到小黑子他爹面前,笑着问:“这一颗够不?不够我再拍?”
  小黑子他爹眼睛珠子差点没有蹦出来。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摇着头说:“狗日的,小小年纪就这么狠!你是我爹。”
  又对自己的堂客吼道:“妈逼的还吵个逑啊,回家喂猪去!”
  小虎子的妈一看,这架实在是没有吵头了,垂头丧气的跟男人回家。走到我家坎下时,小黑他爹扭头说:“这小东西,只怕是棒老二转世,心毒!”
  棒老二就是土匪呢!以前听人讲古的时候,都说枫香坪早些年是土匪窝子。
  我用一颗牙齿的代价,换得了邻里的和睦。同时还博得一个坏名声,说我是棒老二转世。啥是棒老二转世呢,就是说这人不怕事,不怕死,不认红黑。棒老二就棒老二吧,管球他们说啥呢。也是因为这一次的自残,后来就没有人敢欺负我了。
#7
墨斗池 2013-06-17 21:51:26 只看该作者
  十六岁那年,我初中毕业。说是毕业,其实是被劝退,说是劝退,其实就是开除。
  那时候更讲究升学率。为了提高升学率,老师也是想尽办法,最常见的就是设快慢班。按照我和高升的学习能力,其实是进不了快班的。我能进快班,成绩上主要靠连中,考试的时候他帮了我的大忙,想尽千方百计让我抄,终于让我抄进了快班。这件事好多老师也是心知肚明的,但都不说,这也是因为我爹已经不拿鞭子抽我了,我妈也不啰嗦我了,改成往老师家里送东西了,什么土鸡蛋、腊肉蹄子、核桃等等,希望老师把我这根朽木好好雕琢一下。拿了手软,吃了嘴软,老师也是普通人,一睁眼一闭眼,我就进快班了。
  高升能进快班,是靠他爹高老师。六年前高老师还在我们村教小学,六年后已经进了镇教育站当了副站长。六年前,高老师是被贬下放,这其中也是有段故事的。
  平日里高老师一脸严肃不苟言笑,大有为人师表的风范,当时高老师在台上讲课,连我这样的调皮蛋也不敢胡来。高老师在教我们之前,是在镇中学教初中,还是学校的教导主任。高老师教书有一套,勾引女人也有一套,其实也不怪老高,男人都好色,表面一本正经的人更好色。怪只怪老高这次惹的事情有点大,被自己的野堂客给告了。野堂客是学校里的柳老师。柳老师背着老公和老高来往也是有企图的,她想当快班的班主任,以便有利于将来评职称。想当班主任是好事,可跟其他老师比,柳老师的教学水平确实差得太多,但老高不管这些。老高每次脱裤子的时候,都答应说帮柳老师解决这一问题,可穿上裤子后就没动静了没进展了。搁一边倒不是说老高忘了自己的誓言,其实老高还是想让柳老师当快班班主任的,但有一个人从中作梗,这就是当时的校长老杨。
  老杨快退休了,比老高要大十来岁,年龄上有差距,审美情调上却一样,老杨也喜欢柳老师。但柳老师不喜欢杨校长,不仅因为校长秃顶,口臭,而是校内小范围传闻说杨校长有一个很特别的嗜好。这爱好究其原因,估计也是因为他教书时间太久,时刻想着探讨真理。对于这个嗜好,当时还有段子流传于江湖,段子是说我们镇中学三位老师的。高、杨是中间的两位,还有一个是二十八岁的体育老师小黄,段子是这样的:
  黄老师,帅是帅,提起裤子就耍赖,恨死了
  高老师,好是好,一次按照两次搞,累死了
  杨校长,慢是慢,皮绊打完还要掰开看,羞死了
  ……
#8
春行早 2013-06-18 00:17:13 只看该作者
  楼主好勤快。话说饼子怎么会有血腥味呢
#9
墨斗池 2013-06-18 00:46:39 只看该作者
  @春行早 8楼 2013-06-18 12:17:13
  楼主好勤快。话说饼子怎么会有血腥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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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想到舞文来豁螺丝呀!
  刚才还在想,谁会是第一个给我顶贴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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